不知等了多久，张大丫才来到了大锅前。
“丫头，你爹娘呢？”
掌勺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见张大丫黑瘦矮，孤身一人，便问了一句。
“没了！”
张大丫觉得，自己的爹娘不要她了，她可不就没有爹娘？
妇人却误会了，以为这孩子的爹娘死在了逃难的路上。
唉，可怜啊！
这年月，又闹鬼子，又闹旱灾，真真是不给人留活路。
妇人心下一软，便将大勺在稀稀拉拉的锅里搅了搅，想多给这可怜的丫头舀些干的：“丫头，碗！把碗拿出来！”
张大丫瘪了瘪脸：“没、没有碗！”
她是被爹娘丢下的，浑身上下就一身破烂衣裳。
妇人看着张大丫呆呆的模样，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里全都是懵懂。
才五六岁大的娃娃，爹娘没了，就剩她一个，别行李了，连个碗都没樱
再次在心底叹了声“可怜”，妇人左右看了看，在灶台边找到一个磕坏半边的破碗。
虽然只剩下一半，但好歹能够盛些东西。
左右这孩子还，胃口不大，半碗也能填填肚子。
大不了，待会儿她盯着点儿，再给这孩子添些！
妇人将那破碗递给张大丫：“丫头，拿着！”
“婶子，你真好，是个大好人！”
张大丫没有在妇人身上感受到恶意，而是一种陌生的味道。
唔，不“恶”，那就是好！
张大丫利索的送给妇人一张好人卡。
妇人见着丫头虽然年幼，还有点儿呆愣，但心性却好。
她又用力在锅里搅了搅，还用勺子在锅边控了控，舀了半勺稠饭倒在了破碗上。
张大丫双手捧着，顾不得走到一边，就开始喝。
不用抬头，她也能感受到周围人热切的目光。
他们不是在看她，而是盯着她的碗。
饭，只有吃到肚子里才是自己的！
大口大口的吃，吃到了干硬的米糠，硌牙的沙子，她都不管。
“臭丫头，领了饭就赶紧走！你不走，我们还怎么领？”
有人见不得丫头吃得这么好，想把她弄到角落里再动手，便故作不耐烦的催促着。
张大丫三口并作两口，将碗底的粥都倒进嘴里。
她才不走，她不傻，这里有施粥的婶子，还有扛着枪的护院，难民都不敢闹事儿。
她要是端着碗走了，走出去不超过几步远，碗就会被抢走！
掌勺的妇人看到张大丫这模样，忍不住笑了：倒是个伶俐的。
喝完最后一口，张大丫这才抬起头，让开位置，凑到妇人身边：“婶子，我会烧火，我帮干活呀！”
她有用！
这个婶子能把粥送给别人，应该是个好“人家”！
妇人先是一愣，旋即又笑了：“好！你就待在这儿，别乱动！”
她本就有些怜悯张大丫可怜，又见她有股聪明劲儿，愈发觉得有趣。
妇人知道，这丫头是看出自己心善，想凑在近前，趁机多吃两口。
也罢，左右都是做善事，多给这丫头吃一口，她兴许就能活下来，也算是给少爷积一份功德呢。
想到少爷，妇人禁不住叹了口气，唉，本该是生来享福的人，却得了这样的怪病。
贺家偌大家业，只有他一根独苗苗。
老爷太太生了八个闺女，年过四十才有了他，万般心的养到现在，少爷聪明伶俐，在私塾读书次次都是头名，妥妥是个光宗耀祖的文曲星，不成想却——
“王大婶，今儿这是第三了吧？”
掌勺妇人，也就是护院口中的王大婶。
她继续施粥，一侧晃悠的护院将枪背到身后，随意的跟她闲聊。
“可不是！已经是第三了，每九百斤粮食啊——”
虽然是粮仓放了好几年的陈米了，可粮食就是粮食，若是放到铺子里，能卖不少钱呢。
王大婶每日熬粥，一颗心仿佛也被放进了锅里。
真、心疼！
不过，转念一想，她又能理解老爷太太的“败家”。
贺家千亩地里一根苗，若少爷救不回来，空有万贯家财又有什么用？
“还要几？我瞅着，这难民是越来越多了！”
护院一边跟王大婶闲聊，一边扫视乌压压的难民。
他压低声音，“因着咱们老爷施粥，原本只是路过的难民都留在了周围。”
“他们倒不敢进庄子，但这么多人，聚在庄子周围，很容易闹事儿啊！”
王大婶舀了一勺清汤寡水的稀粥，似是回应护院，又似是给等待领粥的难民听：“人多怕什么？你们背的是烧火棍啊！”
“再了，咱们镇的团练长官是咱三姑爷，咱们家有炮楼，还怕几个饿得皮包骨的难民？”
贺家可不只是地主，还是本县的地头蛇。
有地有钱、有人有枪，鬼子都不怕，更何况一群难民？
护院讪讪笑着，“也是！咱有枪，不怕！”
“我记得，大师要九九之数？”
既然不怕难民闹事儿，那就继续闲聊呗。
护院又提起刚才的话题。
“对！大师了，需得布施九日，每日九百斤粮食！”
王大婶点点头，话的时候，眼睛里带着担忧：“今儿是第三，还有六！”
“那……少爷——”可曾有好转？
后头的话，护院没敢轻易，怕犯了忌讳。
因着少爷的病，素来宽厚的老爷太太都仿佛变了个模样。
不他们了，就是那些管事，也都跟吃了枪药似得，动辄就会发火。
护院可不想因为自己一时嘴碎而招来麻烦。
这年月，能够在贺家当个护院，有吃有喝还有大洋，已是十分不易。
这样的好差事，丢了都没地方后悔去。
王大婶拿着大勺的手微微一顿，轻轻摇了摇头。
少爷还是老样子，唉，只希望，贺家做了善事，能够救回少爷的命。
蹲在灶台边，帮着烧火的张大丫，竖着耳朵听着两人闲聊。
她的眼睛又是一亮，她确定，她找到了真正的好“人家”。
傍晚，施粥结束，王大婶特意留了个锅底，不想却没有找到那丫头。
王大婶虽然疑惑，却也没有多管。
这世道，可怜的人多了，她只是一个下人，哪里管得过来？
“唉，只希望这丫头没有落到坏饶手里……”
……
贺家大院，高高的院墙，层叠的庭院，一个仙风道骨的老者正在施法：
“少爷命中有此一劫，需多做善事，便有贵人庇护！”
“贵人，在西南方！”
张大丫偷偷摸到了贺家大院，她吸了吸鼻子，似乎闻到了熟悉的味道。
恐惧！贪婪！嫉妒！欺骗！
丝丝缕缕的黑气，从某个方向飘过来。
张大丫像一只狗狗，循着“味道”，追了过去，她站在了西南的角门外。
吱嘎！
门开了，手拿桃木剑的高人，正好与衣衫褴褛、黑瘦矮的张大丫看了个对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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