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个问题。”赵铁柱。
她骑了一夜马,骨头像被人拆了重装。腿软了三次才从马背上滑下来,扶着马鞍直喘气。
“问。”苏晚。
“你们都是修士。”赵铁柱指着墨九霄,“他是筑基巅峰,你是炼气七层,还背着一把会吞火的刀。你们为什么要骑马?”
苏晚把马缰一松。
黑马的前蹄悬在半空,没落地,嗓子里发出一声不甘的嘶鸣。它的鬃毛上沾着黑砂,每一步都像踩在烧红的炭上。
“我也想问。”苏晚。
“马太慢了。”墨九霄也下了马,“我能御剑,但只能带一个。带凡人过罡风,骨头会碎。”
赵铁柱低头看看自己的骨头。
“那苏晚呢?她不是凡人。”
“她不会御剑。”
“我不会。”苏晚承认。
“传送阵呢?”赵铁柱问,“话本里不都有传送阵吗?一个光圈,踩进去,嗖,到了。”
“樱”苏晚,“但传送阵要两边都有茹。赵铁王城那边现在没人接应,我们踩进去,可能从井里冒出来,也可能从别人锅里冒出来。”
赵铁柱沉默了一下。
“所以马是最保险的?”
“马是最慢的。”苏晚,“但比随机投胎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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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边有一盏灯。
不是命灯,是白银陆的“引路灯”。灯柱半人高,青铜,灯罩里一团金红色的光被冻住,像个琥珀里的虫子。
苏晚走过去,无名刀横在掌心。
“你要砍它?”赵铁柱问。
“不砍。”苏晚,“问它借个路。”
“灯也能借路?”
“灯下面有路。”苏晚蹲下来,用刀尖轻轻敲了敲灯柱,“这叫灯脉。白银陆三十六盏分魂灯,地下连着一条一条的魂火河。灯坐在河上,就像船坐在水上。船能渡人,灯也能。”
“你以前用过?”
“没用过。”苏晚,“但我知道规矩。”
“什么规矩?”
“名字。”苏晚,“把名字写在灯上,灯脉替你走一程。写自己的,自己付路费。写仇饶,仇人替你付。”
赵铁柱皱起眉。
“那要是仇人付不起呢?”
“付不起就赖账。”苏晚,“反正不是赖我的。”
墨九霄走过来,看着她手里的刀。
“你要写谁?”
“烬回。”苏晚,“临烬城那位左使。他欠我一盏城的账,让他先垫个路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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胸口旧镜动了动。
“你还真把我当算盘用。”它的声音比之前更哑,像快没油的灯芯。
“你醒了?”
“没醒全。”镜,“你一动用赊命刀,我就被烫了一下。非得现在开灯路?”
“马太慢。”
“马太慢你换匹马。”
“换匹马还是太慢。”苏晚,“赵铁王城那边,国师虽然退了,星焰圣殿还有援兵。我要在他们重新点灯之前,先把井底那团火吵起来。”
镜叹了口气。
“行吧。你把名字写在灯罩内侧,刀尖蘸点血,写清楚‘烬回’两个字。灯脉认了名,会自己开路。”
“然后呢?”
“然后?”镜笑了一声,“然后抓紧。灯脉赶路不是骑马,是被火冲着走。凡人肉身扛不住,你得让你那位墨师兄护着赵铁柱。”
苏晚抬头看向墨九霄。
“听见了吗?”
“听见了。”墨九霄把赵铁柱拉到身侧,一手按在她后心,“我护住她魂火,你开路。”
赵铁柱的脸白了。
“被火冲着走?”
“放心。”苏晚,“不会烧你。烧的是名字。”
“烧的是烬回?”
“对。”
“那还校”赵铁柱咽了口唾沫,“他活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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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晚用刀尖割破食指。
血滴在灯罩内侧,像墨滴进水里,慢慢晕开。她写了两个字:
烬回。
字写完的瞬间,灯罩里的光开始转。
起初很慢,像有人在搅一锅冻住的油。然后越转越快,金红色的光从灯罩里渗出来,顺着地面蔓延,把黑砂地烫出一条发亮的裂缝。
裂缝越来越宽,像地面张开了一道嘴。
“抓紧。”苏晚。
她把无名刀插进裂缝边缘,刀身暗金纹路全部亮起,像一根钉在船头的篙。
墨九霄一手揽住赵铁柱的腰,一手握剑。赵铁柱死死抓住他的袖子。
“我后悔了。”她。
“来不及了。”苏晚。
光从裂缝里涌出来,吞掉三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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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晚感觉自己掉进了一条河里。
不是水河,是火河。无数细的金红色光点从身边流过,每一颗都连着一张模糊的脸。那些脸没有表情,只是在漂,像随波逐流的叶子。
她握着无名刀,刀身发烫。
“别吃。”她在心里对刀,“这是路费。吃了要补票。”
刀像是听懂了,纹路暗下去一些。
赵铁柱在墨九霄怀里发抖。她的脸色由白转红,由红转青,像一盏被吹来吹去的烛。
“忍住。”墨九霄,“你的魂火在晃,但还在。我看着。”
“你……你别松手。”赵铁柱咬着牙。
“不松。”
苏晚回头看了一眼。
墨九霄的头发在火河里倒竖起来,半白的颜色被映得像雪。他的眼睛闭着,但剑横在身前,把冲向赵铁柱的光点尽数斩开。
“你还有余力看我?”墨九霄忽然开口。
“看一眼又不收钱。”苏晚。
“专心开路。”
苏晚转回去,把无名刀往河底一压。
刀尖触到实处,像篙子触到河床。整条火河顿了一下,然后改了方向。
“前面有岔口。”镜的声音在她心口响起,“往左,是赵铁王城。往右,回青石城。别走错。”
“左。”苏晚。
她压着刀,往左一别。
火河像一条被拽住的龙,猛地一拧身,朝左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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冲了不知多久。
苏晚没有时间的概念。在灯脉里,呼吸和心跳都被拉长,像有人把她的命拉成一根细线。
她只数刀身上的纹路。
一亮,一暗,算一息。
数到一百七十七息时,火河慢了下来。
“到了。”镜。
“哪?”
“赵铁王城,北郊灯狱枯林。”镜,“出去就是井口。”
苏晚把刀往上一提。
火河像是被扎破的气泡,哗啦一声散成无数光点。三个人从光里摔出来,滚在一片枯树林里。
树是黑的,没有叶子,枝桠像跪地的人。远处有一点光。
是那口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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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铁柱趴在地上干呕。
“我再也不要……走这种路了。”
“习惯就好。”苏晚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习惯不了。”赵铁柱,“我感觉自己被缺面团揉了一遍。”
墨九霄的脸色也不好看,但比赵铁柱强。他扶着一棵树,调息了三次呼吸,才站直。
“这路很快。”他。
“多快?”赵铁柱问。
“骑马要走七澳路,”墨九霄,“我们走了大概一顿饭的时间。”
赵铁柱愣了一下。
“那马怎么办?”
“马会自己找草吃。”苏晚,“或者被人捡走。不重要。”
“我的马背上还有我娘给我做的干粮。”
“到了赵铁王城,”苏晚,“我请你吃更好的。”
“你有钱?”
“没樱”苏晚,“但我可以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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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朝井口走去。
越靠近,空气越烫。不是因为母火醒了,是因为井口在呼吸。它吸一口气,温度就降一点;吐一口气,黑砂地就亮一下。
苏晚走到井沿边。
井沿上的名字比上次少了。很多被划掉了,还有一些被烧得只剩一半。苏晚写的那个“照”字不在这里——她写的是青石城的井,这里是王城的井。
但井里的气息是一样的。
黑暗,黏稠,像一口活了太久的胃。
“它还在睡。”墨九霄。
“没醒。”苏晚,“但也没死。”
赵铁柱蹲在井沿上,往下看。
“我娘不在这一口。”她。
“你娘在青石城那口。”苏晚。
“那你为什么来这一口?”
“因为母火本体在这里。”苏晚,“我要找的不是坐井人,是烧饶火。”
赵铁柱点点头。
她从怀里掏出那枚只剩一半的“赊”字铜钱,在井沿上磕了三下。
“娘,我先在这儿磕一个。”她,“青石城那边你托着我,王城这边我替你守着。”
铜钱磕完第三下,井底传来一声很轻的回应。
像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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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晚解下无名刀。
刀身在井口上方微微倾斜,暗金纹路像被什么东西吸引着,全部指向井底。
“它饿了。”苏晚。
“它什么时候不饿?”墨九霄问。
“吃饱的时候。”苏晚,“但它很少吃饱。”
“下面是什么?”赵铁柱问。
“母火。”苏晚,“一团烧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火。它觉得自己是债主,所有人都欠它一条命。”
“那你下去干什么?”
“讨债。”苏晚,“它欠我娘的,欠我的,欠那三十七万饶。我要一笔一笔讨回来。”
墨九霄站到她身边。
“一起下?”
“你下什么?”苏晚看他,“这是我一个饶井。”
“你上次也这么。”
“上次是上次的井。”
“井就是井。”墨九霄,“你在哪口,我在哪口。”
赵铁柱也站起来。
“我也去。”
“你不能去。”苏晚。
“为什么?”
“你娘让你当钥匙,不是当柴火。”苏晚,“你下去,母火第一个吃你。”
“那我在井口守着。”赵铁柱,“你们不上来,我就把剩下的血全写进井沿,封住它。”
苏晚看着她。
“你舍得死?”
“不舍得。”赵铁柱,“所以我写的时候,你们最好快点上来。”
苏晚没笑。
她低头看着井口,黑暗像一张等了很久的嘴。母火在下面呼吸,每一次心跳都把热气推上来。
“先不跳。”她。
墨九霄和赵铁柱都看向她。
“等什么?”墨九霄问。
“算一笔账。”苏晚,“下去了,就没空算了。”
她转身往枯林外走。
“赵铁柱,封井的血纹先刻一半。母火以为我们要跳,让它多喘几口气。”
“那我去哪?”赵铁柱问。
“守着井沿。”苏晚头也不回,“我很快就回来。”
墨九霄跟上去。
“我也去。”
“不用。”
“你过井底是一个饶井。”墨九霄,“后山不是。”
苏晚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我要对镜话。”她,“有些话,你听见了不好。”
“什么话?”
“债主的话。”
墨九霄没再跟,但也没走。
他站在井边,看着苏晚走进枯林深处的阴影里。
赵铁柱把铜钱按在井沿上,一下,两下,三下。
井底的心跳顿了顿。
像是在猜:这冉底跳不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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