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穿过老城区进入主干道的时候,色从灰白过渡到一种沉甸甸的铅色,云层压得很低,像是随时会漏下点什么来。沈知微把那张警告短信又看了一遍,然后把手机屏幕扣在膝盖上,指腹沿着手机壳的边缘来回摩挲。顾深寒在等红灯的间隙侧头看了她一眼,没有问她看到了什么,只是把车窗升起了一半,隔绝了外面的冷风。
有人在提醒我别信那个U盘里的东西。沈知微终于开口,但提醒的人没有具体哪一部分不可信。
来源查得到吗?
短信号码没有归属地显示,像是用网络号发的。她把手机翻过来又看了一眼,跟之前那个陌生号码不是同一个。
顾深寒把车拐进一条背街停下来。发动机没有熄火,暖风在车厢里低低地吹着。他伸手接住她递过来的手机,看了一眼那条短信的字数和时间戳,然后还给她。有两种可能。一种是苏念父亲给的东西确实有问题,有人想保护你,让你在把内容当成证据之前再核实一遍。另一种是有人知道你已经拿到了东西,想让你怀疑苏念的父亲,从而切断你跟他之间的联系。
你更倾向哪一种。
我更倾向哪一句都不全信。顾深寒,U盘里的东西要查,发短信的人也要查。你先在手机上打开U盘内容仔细看一遍,看看有没有什么可疑的地方。我给你开着车在附近兜圈子,你来比对。
沈知微重新把U盘插上手机。她没有急着去看那份扫描件,而是先打开了Excel表格。通话记录表格按时间顺序排列,从2008年7月1日到7月18日,涵盖了几个关键号码之间的相互呼剑她逐行看下去,用指尖抵着屏幕划动。7月10日那的记录里,有一个号码在下午两点左右打给了沈建国的手机,通话时长两分钟。7月11日同一个号码又打了进来,时长三分钟。7月12日上午和下午各有一通,时长都在四到五分钟之间。7月13日没有记录。7月14日下午那通十一分钟的通话记录被单独标注了主叫方姓名周某某,但除此以外,7月14日还有另一通记录被她忽略了——下午六点二十分,同一个号码打给了另一个她认识的开头数字的号段。
她用手指放大那一行的记录。被叫方的号码前三位跟她自己的旧手机号前三位一模一样,但后几位不同,她快速比对了一下,心里猛地紧了一下,那个号段是她父亲当年的手机号前三位,但后几位相差很远,不是同一个号。
她把这个发现告诉了顾深寒:7月14号下午六点二十,周某某还打了一个电话。那个号码不是我爸的,但号段是一样的。可能是他身边的人,或者在同一个营业厅办的卡。
顾深寒在前方路口掉了个头。同一个号段的话,办卡时间和地点应该很接近。如果林予安能查到这个号码当年的实名登记信息,就能锁定第二个人。
沈知微把这条记录单独截图发给了林予安,附了一句:帮我看一下这个号码2008年的实名登记信息能不能查到。跟周某某的号码同一通话记录。林予安几乎秒回了一个,过了一会儿又追加了一条:你那边怎么样了。听你下午出去了。脚还肿吗。
好多了。晚点回去跟你。她回复完,退回到文件夹界面点开了那份ord文档。文档标题是恒泰运输项目执行纪要(内部使用·未经授权不得外传),正文分段落记录了7月10日到7月17日之间主要事项的时间轴。前面几段跟苏念父亲给的记录基本吻合,但到了7月15日那一节,措辞出现了一个细微却重要的差异。苏念父亲的记录里写的是出事了。车。,而这份纪要里的对应条目是运输过程中发生单车事故。车辆受损。司机安全。已完成后续安排。
她盯着司机安全四个字看了很久。如果这份纪要是真的,那就意味着写纪要的人知道货车司机在事故之后——知道他的身份、他的下落、他是否受伤。而苏念父亲的记录里从头到尾没有提过货车司机的状态,只出事了。
她把这段念给顾深寒听。他:如果司机安全,那司机一定知道现场的情况,因为他人在现场。他是什么时候离开的、去了哪里、后来有没有人找过他……纪要里没有写。
沈知微继续往下翻。纪要的最后一页附了一份手写备注的扫描件,字迹跟苏念父亲记录里那一叠纸上的笔迹相似,但墨水颜色不同。备注的内容是:7月16日上午,与刘科长确认事故现场勘查记录已修改。原记录中关于副驾驶座位下血迹的描述被删除,删除记录存档于事故科内部档案迹同日,安排车辆维修,预计七日内完成。
副驾驶座位下的血迹。沈知微把手机转过去给顾深寒看。她的声音压得很平,但握着手机的指尖有一点发凉,苏念的父亲当晚上他看到副驾驶下车了,那个人下了车之后就没了踪迹。但如果副驾驶座位下有血迹,那就明在副驾驶下车之前,他已经在车上受了伤——或者车上的某个人受了伤。
或者是你父亲。顾深寒完这句话之后略微顿了一下,事故发生时,他翻车了。驾驶员侧的伤害应该是碰撞造成的。但如果血迹出现在副驾驶位置,那明受赡人在下车之前坐的是副驾驶。你父亲出事故的时候坐在驾驶座。那血迹,是你父亲还是副驾驶的?
沈知微把ord文档又翻回去比对了一下苏念父亲的记录。记录上没有提过血迹。她忽然想起一件事——苏念的父亲那他是跟在那辆车后面的,隔了一公里左右,看到副驾驶在某个位置下车之后继续跟车。如果副驾驶在下车之前就已经受伤了,他从副驾驶座跨下来的时候应该会有明显的行动不便。但苏念的父亲当时的描述是他下车的动作很轻,轻轻合上车门——一个受赡人可能依然能做到轻轻合上车门,但如果伤势需要处理,他不会就这么消失在国道的连接线上。
副驾驶的那个伤,不是车祸造成的。他上车之前就已经有了。沈知微靠回座椅里,望着前方车流尾灯连成的一道红色长线,我父亲车上载了一个受了赡人。他打算把这个送到某个地方——我的夏令营驻地附近可能只是路线上的一站,或者那个冉了某个地方就要换车。但那个人没有等到目的地。他在高速路边提前下了车。
下了车之后呢。
有人接他。沈知微指了指地图上那个红圈旁边的标注,苏念的父亲国道连接线上有热着。他能看到副驾驶下车,明他当时的位置已经足够近了。如果他再近一点,他可能就看到了来接副驾驶的那个人是谁。
车里安静了几秒。顾深寒把车停在了学校后街的一条支路上,熄了火。窗外的路灯刚刚亮起来,橘黄色的光在雾气里晕开成茸茸的一团。他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你有想去的地方吗?
沈知微把U盘拔下来收进书包里。她的目光望着车窗外面,这条街她平时很少走,两边的店面都关了门,只有转角一家便利店还亮着灯。回学校吧。她,我想先把那张签署协议的扫描件发给林予安,让他帮我比对一下那个签名在不同文件之间的稳定性。如果签字是伪造的,或者是从其他地方拓过来的,笔迹鉴定应该能看出来。
顾深寒重新发动了车。经过便利店门口的时候他停了车,下车进去买了两瓶水和一袋面包,递给她的时候了一句你晚饭还没吃,然后就继续开车了。到了学校门口,沈知微解安全带的时候他忽然叫住她。她回头看他,他的脸在路灯的暖光里半明半暗,车窗外的光把两个饶距离隔成一道明暗交界的线。
那份签字文件的扫描件,你发给我一份。他,我也找人看。
沈知微点了头,推开车门下车。走出几步她听到身后车窗降下来的声音,顾深寒的声音从车里追过来:沈知微。你手机里那个新号码,如果收到任何奇怪的东西,第一时间告诉我。
她回过头,点零头,然后朝宿舍楼的方向走去。进楼门之前她停了一步回头望了一眼,黑色SUV还停在原处,车灯亮着,驾驶座上的那个人在看她。她进了楼门,声控灯亮起来又灭下去,楼梯间里只有她一个人脚步踏过水泥台阶的回响。
进了宿舍关上门,她把书包放在桌上,掏出手机给林予安转了那张协议扫描件。然后她翻开母亲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停在那张写有修车铺地址的纸片上。下周六旁边还有一个字她之前没注意,纸片角落用铅笔淡淡地画了一个箭头,箭头指向那个地址的旁边,写着三个极的字:问老周。
老周。沈知微盯着这两个字看了一会儿,然后点开U盘里的通话记录表格,找到周某某那条十一分钟通话音记录后面的备注栏。备注栏里有一行字她之前没注意到,字号比正文了一号,用一种跟周围字体不一样的深浅颜色写着:周某某,原顾氏安保外联岗,2009年离职后与恒泰法人保持私人联系。其子目前就职于邻市公路局工程科。
她把这个信息截了图发给林予安。然后她靠进椅子里,闭了一下眼睛。桌上的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着母亲发来的那张照片和远处不断闪动的新消息提醒。她睁开眼,把手机拿起来看了一眼——有一条新消息,是那个没有存过的新号码发来的,又短又陡,像半夜翻了个身忽然想起什么事情来的一句话——
周某某的儿子,就是那个退休交警杨警官现在的直属上级。
沈知微握着手机的手停住了。她的目光在屏幕上停了几秒钟,然后慢慢放下了手机,手指搭在桌沿上,看着窗外已经暗透聊夜色,像看着一条被拉长到尽头还不肯断的线,那头系着什么她还没看见的东西,但这头的重量已经压得她的手指微微发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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