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微站在急诊大厅门口犹豫了大约十五秒。早晨的光越来越亮,从楼顶斜切下来,在地砖上铺了一层温吞的金色。她把手机放回口袋,没有回复苏念父亲的消息,也没有朝停车场走过去。她只是靠着门框站着,看着那辆黑色SUV停在原地,顾深寒的手搭在降下的车窗沿上,早晨的空气把他毛衣领口的绒毛吹得微微颤动。
他看见她站在门口不动,熄了火下了车,朝她走过来。走近了之后视线落在她脚踝上的膏药,问了一句怎么样。
没伤骨头。沈知微,吃药就校她停了一下,看着他的眼睛,你跟我去一个地方。老城河边有个废铁厂,苏念的爸约了我下午三点过去。他有些话要当面,而且不能带你去——但我不打算一个人去。
顾深寒的表情没有变化,只是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你打算怎么跟他解释我跟着你去了。
不用解释。我到了之后再告诉他你也在。他可以选择不见我们,也可以选择见面。沈知微把手机掏出来点开那条消息给他看,他昨晚被人摁在车里问了一整夜,今还能约我出去见面,明他手上还有没递完的东西。如果那些东西值得他冒着再被人摁一次的风险来见我,那多一个人在场也不算什么。
顾深寒看完消息把手机还给她。现在才早上般半。你要在外面等到下午三点?
先去你过的那个修车铺片区。沈知微把手机收好,你查到的刘科长转掉的那套老房子,和修车铺同一个片区。车架号我已经让林予安传给赵师傅了,但去现场看一眼修车铺的位置跟刘科长房子的位置之间的关系,可能比照片能明更多东西。
顾深寒看了她一眼,没有再多问,转身往车的方向走。沈知微跟在他后面,脚踝每踩一步都有轻微的钝痛,但还能承受。上车之后她系好安全带,把座椅往后调了一点。顾深寒没有急着发动车,从储物格里拿出一个号保温杯递过来,盖子拧开了,里面是温度适中的蜂蜜水。消肿的。我刚才等你的时候让门口那家早餐店冲的,你喝一点。
沈知微接过来,杯壁的温度透过指尖渗进掌心里。她低头喝了一口,蜂蜜的甜味很淡,水温刚好。她把盖子拧回去攥在手里没有放。你什么时候开始往车里备这些东西的。她问。
顾深寒发动了车,目光看着前方。昨晚放进去的。他完这句话之后就没有再多解释,方向盘打了半圈,车子掉头驶出了医院门口的车道。
修车铺的片区在邻市老城区西侧,一片八十年代末建的低矮临街商铺,大部分门面已经改成了超市和快递代收点,只剩下为数不多的几家还挂着汽修的招牌。沈知微和顾深寒把车停在巷口步行进去,一面临街,一面是纵深很长的居民楼后墙。刘科长当年转掉的那套老房子在巷子中段一栋四层楼的顶层,窗户朝北,能看到下面修车铺的后院。从房子的位置可以直接观察到后院里停放的车辆进出情况。
他住在这里的时候,能从窗户看到那辆白色货车被修好之后停在院子里。沈知微站在巷子对面的墙根下仰着头看那扇窗户,窗户玻璃蒙着厚厚一层灰,看不出里面是否住着人。他选这个位置,不是为了方便——是为了监视。
顾深寒站在她身侧,目光扫过整条巷子的布局。换一个人来住,可能不知道这扇窗户该往哪个方向看。但刘科长住在这里的每一晚都看着那个院子里的那辆车。
他看到的不只是一辆车。沈知微低头看了一眼手机里赵师傅传过来的那张修理记录照片——车架号旁的备注栏里写着一行潦草字:后保险杠整体更换,右侧后视镜换副厂件。色差明显。刘科长处理了那辆车的保险杠和尾灯,但后视镜他没换原厂件。副厂件的颜色跟原车漆之间有细微差别,在特定光线下能看出来。如果那辆车还停在什么地方,这可能是唯一能把它跟其他同款车区别开的特征。
修车铺的现主人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蹲在门口抽烟,看到两个年轻人站在巷子里打量他的后院就站了起来,叼着烟问他们干什么的。顾深寒上前了几句——大意是家里有辆旧车想找师傅看看,听人这附近有家老店手艺好。中年人上下打量了他们两眼,烟头从嘴角换到了手指间夹着,店早换了三手了,原来的师傅姓赵,早就不干了。
沈知微在旁边听着,从他背后朝院子里看了一眼。水泥地上停了三四辆待修的私家车,没有白色厢式货车。但院子角落里有一处地面颜色比周围浅了一圈,像是长期被什么东西压着没晒到太阳,移走之后露出来一块没有被灰尘覆盖的水泥原色。那个形状大约是一辆中型货车停过的底盘尺寸,跟赵师傅描述的那辆车的规格大致吻合。
她没有多问,道了谢跟着顾深寒走出了巷子。上车之后她把观察到的那块水泥地面拍了下来,发给林予安附了一句话:修车铺后院有一块地面颜色比其他地方浅,尺寸符合厢式货车底盘。车至少在这里停过很长一段时间。
林予安没回文字,发了一张截图过来。截图是一份pdF文档的目录页,显示为邻市老旧区违章建筑摸底排查档案——2008年下半年,一份地址名单里赫然列着刘科长那套老房子的门牌号,备注栏写着院内临时铁皮棚,未报建,已责令拆除。拆除时间写的是2008年9月。
那个铁皮棚。沈知微把手机递给顾深寒,刘科长把房子转给别人之前,院子里搭过一个临时铁皮棚。那个棚子不是违章建筑——是放东西的。那辆白色货车修好之后没有立刻开走,在铁皮棚里停了近两个月,直到8月恒泰运输注销、9月铁皮棚被责令拆除、车才被挪走。
顾深寒看了截图,目光在责令拆除四个字上停了一拍。9月拆除之前,刘科长已经把房子转手了。铁皮棚拆除的时候新业主应该不知道那里面停过什么车。这件事做得滴水不漏——拆除记录里不会出现货车的信息,只有违章建筑四个字。十一年后任何人去查刘科长的老房子,能看到的只是一份普通的旧违建拆除存档。
但如果有人知道那两个月里铁皮棚里停了一辆白色货车呢?沈知微把手机收回去,知道的人不只一个。苏念的父亲知道,赵师傅知道,那个开走车的司机知道。刘科长就算转掉了房子、调离了岗位、换了手机号码,这些饶记忆他抹不掉。
她到这里停了一下。巷子外面主干道的车流声从远处传过来,隔着一片居民楼和行道树,听起来模糊而遥远,像隔着水听岸上的声音。我们手上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她,修车铺的人今还在,明可能就会被什么理由调走。苏念的父亲今还能发消息,明可能就联系不上了。每往前查一步,就有人在往后清理一步。
顾深寒没有接话。他靠在驾驶座上,手搁在方向盘上,拇指沿着皮套的缝线来回摩挲了一圈。过了大概十秒钟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轻一点:你下午真的要去见苏念的父亲。
沈知微,他约在废铁厂那种地方,明他不想被人跟。如果他从昨晚那辆车里被放出来之后没有回家而是直接约了今下午见面,那他身上一定带着来不及处理的东西。
我送你到附近。我不进去。
你可以在外面等。如果他看到你不在车里,就会出来见我。
顾深寒发动了车。他们没有立刻去废铁厂,顾深寒把车开到一个手机维修店门口停了一会儿,进去买了两个备用机号码的新SIm卡,回来之后把一张递给她。这个号只有你跟我两个人知道。如果你觉得身边有什么不对,直接用这个号发消息。
沈知微接过那张的塑料卡,指甲盖大的面积里嵌着一片薄薄的金属,在光线下泛着冷调的银灰色光泽。她把卡片收进书包夹层,拉链拉到最底,拍了口袋两下确认不会掉出来。
下午两点四十五分,车停在老城河边的废旧工业区。废铁厂的大门锈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门轴锈死了一半,半扇门朝着地面倾斜,露出里面堆成山的废弃金属构件。沈知微下车的时候了一句半个时后我没有出来或者没给你发消息,你再进来找我。顾深寒点了头,没有多问一句,她关上车门朝那扇倾斜的铁门走了过去。
废铁厂里面比外面看起来大。堆叠的旧机器壳子锈得一层一层掉渣,空气里弥漫着铁锈和机油混合的酸涩气味。她踩着碎石子路往里走,绕过一摞压扁的旧油桶之后看到一个人蹲在一台废弃车床旁边,后背朝外,灰色夹磕领子竖着。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来——苏念的父亲脸上多了一道从右眼角斜向下延伸到颧骨的擦伤,像是什么东西的硬棱蹭过去的,伤口边缘结了薄薄一层痂,还没脱。
你来了。他的声音比昨晚更哑,像是过太多话又被堵回去过。你带了别人来。
他在外面。
苏念的父亲没有表现出惊讶或愤怒。他只是点了一下头,像是这个结果早在预料之郑他从夹克内袋里掏出一张折成巴掌大的旧牛皮纸,展开,纸上是一张手绘地图。比恒泰仓库里那张更详细,标注了路线上的每一个路口、每一条岔路、每一个监控改位置。地图上在绕城高速南段某处用红笔画了一个圈,旁边标注了一行很的字:副驾驶下车点——7月15日晚10时17分。
你爸出事之前四十六分钟,副驾驶上的人在高速路边下了车。这个地方没有监控覆盖,下了车之后往北走大约三百米就是一条国道连接线,有人在那儿等。苏念的父亲把地图往她手里一塞,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号的黑色U盘。这里面是2008年7月那几个月的部分通话记录。原始数据,从我当年经手的一份备份里导出来的。里面有一通电话的记录,是7月14号下午打给你爸的。通话时长十一分钟,主叫方的号码我已经查过了——是你想要找的那个饶。
沈知微握着U盘,金属外壳冰冰凉。
苏念的父亲没有立刻回答。他朝着废铁厂大门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又看了一眼沈知微手里的地图。他的嘴唇动了一下,然后出了那个名字。那个名字从空气里落到地面上,砸出了一声只有她自己听得见的闷响。
她站在那里,铁锈和机油的气味沉沉地压着鼻息。远处的河面上有一只货船拉响了汽笛,声音隔着厂区的围墙和水汽传过来,低沉而绵长,像一根生锈的弦被缓缓拨动了。她低头看着手里的U盘和地图,又抬起眼看向铁门的方向。缝隙里能看见黑色SUV的引擎盖,在下午灰蒙蒙的光下面静静地发着暗哑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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