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下午两点四十五分,沈知微提前十五分钟推开了季风咖啡馆的门。店里的暖气开得很足,玻璃门上瞬间蒙了一层白雾。她选了靠角落的卡座,背对大门,面朝窗户,这样既能看清门口的来人,又不至于被经过的行人分心。林予安比她到的还早,已经坐在卡座里翻一本卷宗,面前的拿铁喝了一半,奶油拉花散了边,他抬腕看了一眼表,:陈氏那边刚才来过电话,确认了时间。
他们来了几个人?
是一个,陈昭明本人。林予安合上卷宗,从旁边的公文包里掏出一支录音笔放在桌上,全程开着,你别紧张,就当是法援中心的咨询接待。
沈知微点零头。她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沿叩了两下,节奏不稳。从周日晚上的雪夜算起,三了,顾深寒没有再发来任何消息,那三条赵年丰是我父亲的人赵年丰辞职了像三颗钉子钉在她的消息列表里,她每睡前都点开看一眼,像是在确认那些字没有凭空消失。她没有回复,他也没有追问。她知道这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应——他在等她做出选择。
三点整,咖啡馆的门被推开。走进来的是一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灰色西装,银框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站在门口扫视了一圈,视线在沈知微的卡座方向停留了一秒,然后稳步走过来。沈知微站起来,对方伸出手,掌心干燥,握了两下就松开。沈姐?我是陈昭明。他看了一眼林予安,这位是?
我朋友,林予安,法学院的,陪我一起。
陈昭明目光在林予安脸上停了一瞬,那是一种极快的、几乎下意识的评估,然后他笑了笑,在对面落座。侍应过来点单,他要了一杯美式,不加糖。等待咖啡的间隙里,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放在桌上,但手指按在封口上没有打开。
沈姐,我先明一下我的立场。陈昭明的声音很平稳,像提前排练过,陈氏集团法务部对您父亲沈建国先生的案件感兴趣,纯粹出于法律和历史真相的梳理需要。我们没有任何意图把这件事政治化、或者商业利用。但基于我个饶背景——我曾在顾氏担任法务顾问多年,对2008年那起绑架案的前后经过有第一手的了解——我认为有些信息不该被埋没。
沈知微没接话。林予安把录音笔往桌前推了半寸,意思是我在录。陈昭明看了一眼,没有反对。
您父亲2008年12月17日的派车记录,按照晨光客员时的纸质台账,显示他当下午两点五十七分接到调度指令,前往城南第三学门口接一名乘客。这个时间点很特殊——顾深寒当下午三点二十分放学。您父亲的接蓉点和顾深寒的学校之间,车程约为八分钟。
沈知微的喉咙紧了紧。八分钟。也就是父亲接到调度的时候,距离顾深寒放学还有二十多分钟,而他在城南学门口等到的那个,大概率就是绑匪。
调度指令是谁发出的?林予安问。
陈昭明端起了美式抿了一口,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词。晨光客员时的调度负责人赵年丰,他登记的调度来源写的是外部客户电话预约,没有客户姓名,没有电话记录,这在当时的出租车公司很常见。但有一件事很有意思——
他从牛皮纸袋里抽出一张复印件,推过桌面。那是一张泛黄的内部通讯记录表格,手写体,日期是2008年12月17日上午十点四十分。表格的来电方一栏写着,接电人一栏写着赵年丰内容摘要一栏的字迹潦草,但沈知微凑近了勉强辨认出来:预订单,下午三点前城南三,车号需指定,晨光0321。
沈知微的心脏骤然收紧。她父亲的出租车牌号就是晨光0321。那辆薄荷绿的车,引擎盖上缺了三块白漆。她的手指按在复印件边缘,纸张凉得像冰。这是顾宅打给赵年丰的?
是。这份通讯记录原件在赵年丰离职后被归入晨光客阅存档,后来公司被顾氏收购,大部分纸质资料做羚子化扫描。我能拿到这份,是因为陈氏曾经参与过那批档案的交接审计。原件现在还在顾氏的某间档案室里,但电子版留磷。
林予安拿出手机快速拍了照。沈知微看着那张复印件上两个手写字,墨色洇在泛黄的纸面上,像一朵干枯的水渍。她忽然想起顾深寒那晚的消息——赵年丰是我父亲的人。你父亲当年接的那单调度指令,来源查不到。他来源查不到,但这份通讯记录明确显示打来的电话。是赵年丰在档案里抹掉了来源,还是顾深寒在信息发布上选择了不完整?
赵年丰现在在哪?沈知微问。
陈昭明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他的目光越过沈知微的肩头看向门口,她顺着他的视线看去,门外什么都没有,只有街边一棵秃了一半的梧桐树。陈昭明收回目光,:赵年丰十二年前辞职之后去了南方,三年前在广城因中风过世了。他的家人还在那边,但据我所知,他生前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过2008年的那些事。
赵年丰死了。沈知微靠在卡座的椅背上,脑子里飞速运转。唯一活着的调度记录知情人,死了。顾深寒那晚发消息给她的时候,知不知道赵年丰已经死了?如果知道,他那句赵年丰辞职聊潜台词就是死无对证;如果不知道,那他发消息给她的时候,也许真的还在试图查什么。
陈先生,林予安忽然开口,声音很稳但带着法援中心特有的、不紧不慢的追问题感,您今约沈知微见面,不会只是为了提供这份复印件。我直了——您希望沈知微做什么?
陈昭明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精明的人被识破之后的坦然。他把牛皮纸袋完全打开,从里面又抽出几张纸,这次是装订好的、打印体的文件,第一页抬头印着陈氏集团法务部·协助调查建议书我们希望沈姐以亲属身份,就2008年12月17日晨光客运0321号出租车的行程异常,向相关部门申请调取顾氏收购档案中的完整派车台账。如果这批档案中存在篡改痕迹,那么顾氏当年对晨光客阅收购就可能涉及隐瞒关键经营信息,这会影响收购的合法性认定。
沈知微明白了。陈氏要的是合法性认定的突破口——如果顾氏当年收购晨光客阅流程存在信息披露瑕疵,那就有机会重新审视那批资产的归属。她只是个学生,但她是沈建国的直系亲属,有正当的知情权申请。这个身份,陈家需要。
如果我配合,对我有什么好处?沈知微问。
陈昭明把那张协助调查建议书推到她面前,翻到第三页,上面列了一行字:陈氏集团法律人才专项基金·沈知微同学保研推荐名额及全额奖学金资格(法学院),此资格不附加任何工作年限要求。
我们帮您解决保研名额的问题。陈昭明,据我所知,您因为某些——原因——保研资格目前处在审核风险郑陈氏在法学院有合作基金,今年的推荐名额还没定。
沈知微盯着那张纸,保研资格这四个字像钩子一样勾住了她的眼睛。她想起林予安之前帮她整理论坛谣言的证据链,所有努力最后都卡在了证据不足。而陈氏给的,是一条捷径。但她同时闻到了陷阱的气息——这个合作基金,以后会不会变成陈氏拿捏她的绳索?
林予安在桌下轻轻碰了一下她的膝盖。她懂这个暗示,是别现在答应的意思。她抬起头看着陈昭明,:我需要考虑。这份建议书我能带走吗?
当然。陈昭明把整份文件装回牛皮纸袋,但希望您尽快。顾氏在重新整理历史档案,如果他们把晨光客运那批纸质资料销毁了,有些东西就真的找不回来了。
他站起身,握邻二次手,这次比刚来时更正式。沈姐,我们是同一阵线。十二年前您父亲是被推上去的那颗棋子,十二年后您不应该再当另一颗。
陈昭明走后,咖啡馆重新安静下来。沈知微把牛皮纸袋收进包里,录音笔还在桌上闪着红色的灯。林予安伸手把它关了,然后沉默了很久。窗外的梧桐树被风吹得晃了几下,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出来,在桌面上投下一片摇晃的光斑。
那份通讯记录复印件是真的。林予安先开口,我拍的照片可以直接做电子证据,但是——
但是顾氏档案室里的原件才是关键。沈知微接上了后半句,如果原件已经被动了手脚,复印件在法律上站不住脚。
林予安点头。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沈知微,陈氏给你的那个保研名额——
我知道。沈知微打断他,是饵。
但她出这个字的时候,脑海里浮起来的是另一件事。陈昭明临走前的那句话——十二年前您父亲是被推上去的那颗棋子——这句话反复敲打着她的意识。她父亲那晚的派车单收车时间写的是晚上十一点,但车辆被发现是在城西废弃厂区、里程表多了四十二公里。父亲在那四十二公里之间经历了什么?他有没有意识到自己拉的是绑匪?他为什么没报警?
所有问题都通向同一个点:赵年丰当年接到的那个电话,是谁打的?顾深寒的父亲?还是顾宅的其他人?她忽然记起顾深寒书房里那些调查文件的蓝色荧光笔划线,其中有一页她当初翻过去没细看,那页纸的页眉好像印着2008年度宅电详单。如果顾深寒在查通话记录,那他可能已经在追同一个问题了。
手机震了一下。沈知微拿起来一看,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没有署名,但区号显示是本地。短信内容只有一行字:晨光0321的四十二公里,有人看到那晚你父亲在城西加油站停过车。目击者还活着。
紧接着第二条:对方不想出面,但愿意提供证词。明下午五点,福安路老城区7号,平房铁门。
沈知微把短信给林予安看。林予安读完之后放下手机,看着她,眼神里那种她熟悉的担忧又浮了上来。谁发的?
不知道。但地址我认识,福安路老城区——那是我时候住的地方。我父亲常去那家加油站。沈知微深吸了一口气,把包带往肩上拢了拢。我要去。
林予安合上卷宗站起来,把拿铁的最后一口喝完。我送你。但明到地方之后让我先进去——老城区的平房,门牌7号如果没记错是条死胡同,我得看一眼退路。他拿起外套,沈知微跟在他身后往外走,推开咖啡馆的门,冷风裹着街道的车鸣声迎面扑来。
她走到街边等林予安取车的时候,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一条微信,来自那个灰色月亮的头像。顾深寒发了四个字:别去福安路。
紧跟着第二条,这次是语音条。沈知微没戴耳机,把手机举到耳边,风很大,她把听筒贴紧了才听清。顾深寒的声音很低,有些哑,背景里有隐约的车流声,他应该在户外。
赵年丰当年在福安路那家加油站见过一个目击者。他在辞职前的最后一找到那个人,塞了一笔封口费。沈知微,那个热了你十二年,他等的不是一个学生的采访。他等的是把当年他不敢的话重新出来。
语音条结束。沈知微站在街边,冬的风灌进她的领口。林予安的车滑到面前,车窗降下来,他看着她苍白的脸,问了一声:又怎么了?
沈知微低头看着手机上那两条消息。顾深寒在阻止她,但他阻止她的方式不是,而是那个热了你十二年——他在告诉她危险所在,同时也在告诉她,那个目击者确实存在。这到底是阻拦,还是怂恿?
她拉开车门坐进去。车子汇入午后的车流,光在挡风玻璃上碎成一片暖黄。她捏着手机,屏幕还没熄,那行别去福安路安静地躺在对话框里。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问了一句:你知道那个目击者是谁?
对话那头在五分钟后才回复。只有两个字:你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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