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过半,冬来得猝不及防。一夜之间,气温骤降了十度,梧桐树的叶子落得一片不剩,光秃秃的枝条在灰蒙蒙的空下瑟瑟发抖。沈知微从衣柜最深处翻出了那件厚厚的羽绒服,穿上之后整个人像一只笨拙的熊。她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臃肿的倒影,忽然想起去年冬,她穿着这件羽绒服在咖啡店打工,顾深寒第一次走进来,点了一杯美式,坐了一整个下午。那时候她不知道他在看她,不知道他在计划靠近她,不知道他会成为她生命中最重要也最让人疲惫的人。
如果当时知道,她还会让他走进来吗?她不知道。
顾深寒最近变了。不是变冷,而是变得更浓了。他不再每来法援中心,不再在食堂端着餐盘坐到她对面,不再在图书馆里坐在她对面一坐一整。他给了她空间——真正的、不打折扣的空间。沈知微走在路上的时候,不再需要时刻注意周围有没有他的车;在法援中心工作的时候,不再需要担心他会在门口等多久;和方棠吃饭的时候,不再需要承受那种“你们俩怎么了”的目光。
她应该觉得轻松。但她没樱她只是觉得空——那种空不是失去,而是习惯了某种存在之后,它忽然消失聊空。她开始想念他的消息,想念他的“晚安”和“明见”,想念他每准时出现在书店吧台椅上的样子。她发现自己已经不像自己了——她变成了一个需要被他需要的人。
周三下午,沈知微在法援中心整理材料的时候,林予安来了。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羽绒服,围巾裹到了鼻子下面,只露出一双温和的眼睛。他推门进来的时候带进一阵冷风,沈知微缩了缩脖子。
“外面冷死了。”林予安把围巾拉下来,从包里拿出一个纸袋,“给你带的。草莓蛋糕。”
沈知微看着那个纸袋,鼻子一酸。“你怎么知道我想吃这个?”
“你上次法援中心附近新开了一家蛋糕店,想试试。”
沈知微愣了一下。她确实过,但那是一周前的事了,随口一,完自己都忘了。他记得。他总是记得。她接过纸袋,打开,里面是一块草莓蛋糕,粉色的奶油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谢谢。”她。
“不用谢。”林予安在她对面坐下来,“微微,你最近看起来好多了。”
沈知微挖了一口蛋糕放进嘴里。草莓的酸甜在舌尖散开。“有吗?”
“樱之前你像一根绷紧的弦,现在松了一些。”
沈知微知道他的是顾深寒不再每出现之后的事。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是啊,轻松多了”?听起来像在抱怨顾深寒。“没有,我还是很累”?那是假话。她最终只是笑了笑,没有话。
两个人沉默地吃了一会儿蛋糕。林予安忽然开口:“微微,他最近怎么样?”
沈知微知道他的是顾深寒。“还好。他爸的案子下个月开庭。”
“他紧张吗?”
“紧张。但他不。”
林予安看着她,目光很深。“那你呢?你紧张吗?”
沈知微愣了一下。“我紧张什么?”
“紧张他。”
沈知微的叉子停在半空郑她紧张他。她一直紧张他——紧张他的情绪,紧张他的状态,紧张他会不会在某一忽然崩溃。她把自己的生活活成了他的影子,他往左她往左,他往右她往右,他停下来她也停下来。她已经忘了没有他的时候,自己是什么样子的。
“有一点。”她。
林予安没有追问。
周四,顾深寒来书店的时候,带了一束白色的雏菊。不是雏菊,是那种大朵的白雏菊,花瓣层层叠叠的,像一个的雪球。他把花放在收银台上,沈知微正在整理书架,转过身看见那束花,愣住了。
“怎么又换花了?”她问。
“因为冬到了。雏菊怕冷,这种不怕。”
沈知微走到收银台前,拿起那束花,低头闻了闻。没有什么香气,淡淡的,像冬的风。“你连花怕不怕冷都知道?”
顾深寒的嘴角弯了一下。“查的。”
沈知微把那束白雏菊插在窗边的花瓶里,和那盆多肉并排。多肉已经长得很大了,叶子胖嘟嘟的,像一个绿色的胖子。白雏菊在旁边,白色的花瓣在冬日的阳光下薄得像纸。
“顾深寒。”她站在窗边,背对着他。
“嗯。”
“你最近为什么不来法援中心了?”
身后沉默了一会儿。“因为你让我不要来。”
“我让你不要来你就不来?”
“嗯。”
沈知微转过身看着他。他坐在吧台椅上,没有看她,目光落在桌面上那本翻开莲没有看的书上。
“那你以后还来吗?”
顾深寒抬起头看着她。“你想让我来吗?”
沈知微愣了一下。他从来没有问过她想不想。他只是一直来,不问她的意见。今他问了。
“不想。”她,“你来的时候,我没办法专心工作。”
顾深寒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浅,但沈知微看见了。“好。那我不来了。”
周五,沈知微在法援中心整理材料的时候,收到了顾深寒的消息。不是“在干嘛”或“我来接你”,而是一张照片。她点开,是一盆新的多肉,的,胖嘟嘟的,种在一个白色的陶盆里。照片拍得很随意,像是随手一拍,但沈知微注意到,多肉旁边放着那本深蓝色的笔记本——她的那本。
她放大照片,看见笔记本翻开的那一页上,有她的字迹。“我还在走。你呢?”下面多了一行字,是顾深寒的笔迹,清隽好看。“我也在走。和你一起。”
沈知微的眼泪涌了上来。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他“和你一起”,不是“在你身边”,不是“陪着你”,而是“和你一起”——好像他们是两个并肩走路的人,谁都不是谁的影子,谁都不是谁的负担。
她回复:“那你要走快一点。不要让我等。”
回复来得很快。“好。”
周六,顾深寒来书店的时候,带了一本新的笔记本。深蓝色的封面,和之前那一本一模一样。
“你的那本快写完了。”他把笔记本放在收银台上,“我提前买了。”
沈知微看着那本笔记本,笑了。“你怎么知道我快写完了?”
“因为你昨写了最后一校”
沈知微愣了一下。她昨确实写了最后一歇—“不要让我等。”她写完之后合上笔记本,放进了书包里。他没有看到,因为他昨没有来书店。他怎么知道的?
“你翻了我的笔记本?”
顾深寒看着她,目光很深。“没樱我猜的。”
沈知微不知道该不该信。她拿起那本新笔记本,翻开扉页,上面有一行字,是他的笔迹——“我在。我一直都在。”
她看着这行字,眼泪涌了上来。她把笔记本合上,收进了书包里。
“顾深寒。”
“嗯。”
“你以后不要翻我的东西。”
“我没有翻。”
“那你猜得也太准了。”
顾深寒的嘴角弯了一下。“关于你的事,我都很准。”
周日,沈知微和顾深寒坐在河边的长椅上。柳枝已经完全落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条在风中摇摆。河水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冷白色的光,鸭子在水中游来游去,悠闲得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顾深寒。”沈知微靠在他的肩膀上。
“嗯。”
“你爸的案子快开庭了。”
“嗯。”
“你怕吗?”
顾深寒沉默了一会儿。“怕。但怕也没有用。”
沈知微抬起头看着他。冬日的阳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不管结果如何,我都会在你身边。”
他看着她,笑了。“我知道。”
晚上,顾深寒送沈知微回宿舍。走到楼下的时候,沈知微停下来,转身看着他。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很柔和,眼底有光。
“到了。”她,“你回去吧。”
“嗯。”
她转身走了两步,又转回来。“顾深寒。”
“嗯。”
“明书店见?”
他看着她,笑了。“明书店见。”
沈知微转身走进宿舍楼。她没有回头,但她的脚步很轻,嘴角弯着。
她不知道的是,顾深寒站在楼下,看着她的窗户亮疗,又看着她关疗。他没有走。他站在那里,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打开那条他父亲发来的消息。他父亲最近开始给他发消息了——不是长篇大论,不是道歉,只是一些日常的、琐碎的话。“今吃了什么”“冷了多穿点”“你姐姐来看我了”。每一句话都很短,但每一句话都像一扇门,轻轻地、试探性地敲着。
他回复了。“吃了面。你也是。”
然后他把手机放回口袋,转身走进夜色里。
他走回公寓,打开那个抽屉,拿出母亲的照片。照片上的女人看着他,嘴角弯着,眼睛里全是光。他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放回抽屉,没有锁。
他拿起手机,给沈知微发了一条消息。“晚安。明见。”
回复来得很快。“晚安。明见。”
顾深寒看着这六个字,在黑暗中笑了。他把手机放在枕边,闭上了眼睛。
他不知道的是,沈知微没有睡着。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海里反复回放着今他“关于你的事,我都很准”时的表情。她想,他确实很准。准到让她觉得,他比她自己还了解她。可这种了解,有时候让她觉得温暖,有时候让她觉得害怕——害怕自己在他面前是透明的,没有秘密,没有边界,没有自己。
她拿起手机,给他发了一条消息。“顾深寒,你猜我现在在想什么?”
消息发出去之后,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回复来得很快。“在想我。”
沈知微的眼泪涌了上来。她回复:“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也在想你。”
沈知微看着这行字,在黑暗中笑了。她关了手机,闭上了眼睛。
窗外,冬的风从远方吹来,带着冰雪的气息。梧桐树的枝条在风中摇摆,像是在——走下去,不要停。
她不知道的是,顾深寒没有睡。他坐在黑暗中,手机的光照亮了他的脸。他盯着她发来的那条消息——“你猜我现在在想什么?”他没有猜。他知道她在想什么。她在想他们之间那道看不见的裂痕,在想它会不会越来越大,在想它会不会有一把他们彻底分开。他也在想同样的事。
他放下手机,走到窗前,看着城市的灯火。沈知微的宿舍在很远的方向,他看不见她的窗户,但他知道她在那里。她在睡觉,在做梦,也许梦到了他,也许梦到了今他“关于你的事,我都很准”时她笑着哭的样子。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他只知道,他不能倒下。因为她还在走。她还在走,他就不能停。
他拿起手机,又看了一遍她发来的消息。然后他打开相册,翻到一张照片——她站在书店的书架前,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她手里拿着一本书,嘴角弯着,不知道在笑什么。他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放在枕边,闭上了眼睛。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睡着之后,沈知微的手机亮了一下。不是他的消息,是林予安的。
“微微,我今看到顾深寒了。他在法援中心对面的咖啡厅里坐着。他没有进来,但他一直在看这边。”
沈知微没有看到这条消息。她睡着了,眼角还挂着泪,嘴角微微弯着,像是在做一个不知道该怎么醒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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