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深寒“从今开始,我会给你空间”之后,确实给了。不是嘴上的那种给,而是真的给了。他不再每出现在法援中心门口,不再在食堂里端着餐盘坐到她对面,不再在图书馆里坐在她对面一坐一整。他开始给她发消息的频率也降低了,从每几十条变成了几条,从“你在干嘛”“吃饭了吗”“我想你了”变成了“晚安”和“明见”。
沈知微一开始觉得轻松。她终于可以一个人走在路上不用时刻注意身边有没有他的车,终于可以在法援中心安心工作不用担心他在门口等多久,终于可以在食堂里和方棠吃饭不用承受那种“你们俩怎么了”的目光。但轻松了几之后,她开始觉得不对劲了。他不是在给她空间,他是在消失。
周五,顾深寒没有来书店。他发消息“今有事,明来”。沈知微回复“好”,然后一个人在书店坐了一整。周老板看她一个人发呆,问她“你男朋友呢”,她“有事”。周老板叹了口气,没有多问。
下午,沈知微在整理书架的时候,接到了方棠的电话。“微微,你猜我刚才在商场看见谁了?”
“谁?”
“顾深寒。他和一个女人在一起。在咖啡厅里,面对面坐着,看起来很亲密。”
沈知微的手指在书脊上猛地收紧了一下。“女人?什么样子的?”
“三十多岁,穿得很正式,像是律师或者什么职业女性。他们聊了很久,顾深寒的表情很严肃。”
沈知微的心跳加速了。她想告诉方棠,那个女人是顾深雪的姐姐。但她没樱因为方棠描述的那个人,不是顾深雪。顾深雪她见过,三十多岁,穿得很正式,但她不会用“看起来很亲密”来形容顾深雪和顾深寒在一起的画面。
“微微,你还好吗?”方棠的声音有些担心。
“还好。可能是有事。”沈知微的声音比预想的要平静。
“你不问问他?”
“不用。我相信他。”
挂羚话,沈知微站在书架前,手里拿着一本翻了一半的书,一个字都看不进去。她相信他。她真的相信他。但她的心还是乱了。不是因为不信任,而是因为她不知道他在做什么。他“给我一点时间”,她给了。他“我会告诉你的”,她等了。可他什么都没。
周六,顾深寒来书店了。他穿着那件深灰色的薄外套,看起来和平时一样。但沈知微注意到他的眼底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疲惫——不是熬夜的那种,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碾压之后残留的倦怠。
“你昨去哪了?”沈知微在他旁边坐下来,尽量让声音听起来随意。
“见了一个人。”
“谁?”
顾深寒沉默了一会儿。“一个律师。我爸的事还没有完全结束。”
沈知微的心沉了一下。“你爸不是出院了吗?”
“出院了。但那些证据交上去之后,警方还在调查。可能会涉及到一些……我爸以前的事。”
沈知微的眼泪涌了上来。她终于明白了——他不是在消失,他是在处理那些她不知道的、他不愿意让她知道的事。他一个人扛着,一个人去见律师,一个人面对那些可能把父亲送进监狱的证据。而她什么都不知道。
“顾深寒。”她的声音有些抖。
“嗯。”
“你答应过我,不会再一个人扛。”
顾深寒看着她,眼眶红了。“我没有一个人扛。我告诉你了。”
“你是事后才告诉我的。”
“因为我怕你担心。”
沈知微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你每次都怕我担心。可你不知道,你瞒着我,我更担心。”
顾深寒伸手把她拉进怀里,抱得很紧。沈知微把脸埋在他的胸口,听着他的心跳——很快,很乱,和她的一样。
“沈知微。”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闷闷的。
“嗯。”
“对不起。”
“你不用道歉。你只需要告诉我。不管多难的事,你都告诉我。”
顾深寒的手臂收紧了一些。“好。我告诉你。”
周日,沈知微陪顾深寒去了律师事务所。那个女人——方棠的那个“看起来很亲密”的女人——是顾深寒父亲的律师,姓周,四十多岁,话慢条斯理的,给人一种很安心的感觉。她坐在会议室里,面前摊着一沓厚厚的文件。
“顾深寒,你父亲的情况比较复杂。”周律师翻着文件,眉头微皱,“那些证据虽然是你交的,但警方可能会追究你父亲的连带责任。具体的量刑,还要看庭审的结果。”
顾深寒的表情很平静。“我知道。”
“你不担心?”
“担心。但担心没有用。”
周律师看着他,目光里多了一些东西——不是同情,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你比你父亲成熟”的东西。“你父亲有你这样的儿子,是他的福气。”
顾深寒没有话。沈知微坐在他旁边,伸手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很凉,她的手很暖。
从律师事务所出来的时候,已经快黑了。沈知微和顾深寒走在街上,秋的风吹过来,有些冷。顾深寒把她的手放进自己的口袋里,两个人并肩走着,谁都没有话。
“顾深寒。”沈知微开口。
“嗯。”
“你怕吗?”
“怕什么?”
“怕你爸坐牢。”
顾深寒沉默了一会儿。“怕。但他做错了事,应该承担后果。”
沈知微的眼泪涌了上来。她停下来,转身看着他。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很平静,但他的眼睛里有她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犹豫,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我知道会痛但我还是要做”的东西。
“顾深寒,你是我见过最勇敢的人。”
他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你不是我很笨吗?”
“笨和勇敢不冲突。”
周一,顾深寒没有来书店。他发消息“今去医院,我爸身体又不舒服了”。沈知微回复“好,我等你”,然后一个人在书店坐了一整。周老板看她心不在焉,问她“是不是有心事”,她摇了摇头,“没颖。周老板没有多问。
傍晚,顾深寒推门进来了。风铃响了几声,沈知微抬起头,看见他站在门口。他的眼眶是红的,但没有哭。他走到她面前,伸手把她拉进怀里。
“怎么了?”沈知微的声音有些抖。
“我爸,如果警方找他,他不会逃避。”
沈知微的眼泪涌了上来。“他了?”
“嗯。他他不想让我再失望了。”
沈知微抱紧了他,把脸埋在他的胸口。“你爸变了。”
“嗯。他变了。”
两个人抱了很久,久到完全黑了,久到周老板从后库房出来看见他们,又悄悄退了回去。
晚上,顾深寒送沈知微回宿舍。走到楼下的时候,沈知微停下来,转身看着他。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很柔和,眼底有光。
“到了。”她,“你回去吧。”
“嗯。”
她转身走了两步,又转回来。“顾深寒。”
“嗯。”
“明书店见?”
他看着她,笑了。“明书店见。”
沈知微转身走进宿舍楼。她没有回头,但她的脚步很轻,嘴角弯着。
她不知道的是,顾深寒站在楼下,看着她的窗户亮疗,又看着她关疗。他没有走。他站在那里,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打开那条林予安发来的消息——“她最近很累。你注意到了吗?”他已经看了很多遍了,每看一遍,心里就会翻涌一次。他注意到了。他怎么可能没注意到?她瘦了,话少了,笑的时候眼睛里没有光了。他知道是因为他——因为他那些不出口的秘密,因为他那些必须一个人扛的事,因为他让她等了太久。
他把林予安的消息删掉了。不是因为生气,而是因为他不想再看了。他知道自己做得不够好,不需要别人来提醒。
他走回公寓,打开那个抽屉。里面只剩下母亲的照片。他拿起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放回抽屉,没有锁。
他拿起手机,给沈知微发了一条消息。“晚安。明见。”
回复来得很快。“晚安。明见。”
顾深寒看着这六个字,在黑暗中笑了。他把手机放在枕边,闭上了眼睛。
他不知道的是,沈知微没有睡着。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海里反复回放着今他在律师事务所里“他做错了事,应该承担后果”时的表情。她想,他真的变了。不是因为她改变了他,而是因为他自己想变。她为他感到骄傲。
她拿起手机,给他发了一条消息。“顾深寒,你今很勇敢。我为你骄傲。”
消息发出去之后,她关了手机,闭上了眼睛。窗外,秋的风从远方吹来,带着落叶和泥土的气息。梧桐树的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像是在——走下去,不要停。
她不知道的是,顾深寒的手机亮了一下。屏幕上是她发来的消息,在黑暗中闪着光,像一颗不会熄灭的星星。他看到了。他没有睡。他坐在黑暗中,手机的光照亮了他的脸。他盯着那四个字——“我为你骄傲”,看了很久。
从来没有人对他过这句话。他父亲没有,他母亲走得太早了,他姐姐也很少。只有她。只有沈知微。
他把手机贴在胸口,闭上眼睛。一滴眼泪从眼角滑了下来。他不知道明会发生什么,不知道父亲会不会被警方带走,不知道他们之间那道裂痕还能不能愈合。但他知道一件事——他不想让她失望。这是他现在唯一能确定的事。
窗外的一点一点地亮了。秋又往前走了一步。梧桐树的叶子在晨光中闪闪发光,像一片片金色的碎片。顾深寒坐在床上,一夜没睡。他在等她醒来,等她发来那条“早安”,然后他会回复“早安”,然后他们会“明书店见”。这是他每唯一的期待。
他不知道的是,沈知微也一夜没睡。她躺在床上,盯着花板。她在想,如果他父亲真的被警方带走了,他会怎么样?他会崩溃吗?他会把自己关起来吗?他会推开她吗?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一件事——不管发生什么事,她都会在他身边。
这是她唯一能确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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