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下旬，气忽然冷了下来。沈知微从衣柜里翻出那件浅灰色的羊绒围巾——顾深寒送的那条。她把围巾围在脖子上，柔软的触感贴着脸颊，像他的手。她对着镜子看了几秒，然后出了门。走到楼下的时候，顾深寒已经在那里了。他靠着墙，手里提着一个纸袋，看见她，目光落在她脖子上的围巾，嘴角弯了一下。
“你围了。”他。
“冷了。”沈知微走到他面前，“你等很久了吗？”
“没樱刚到。”他把纸袋递给她，“早餐。”
沈知微打开纸袋，里面是一杯热豆浆和一个三明治。豆浆的温度刚好，不烫嘴也不凉。她喝了一口，甜丝丝的，应该是加了糖。她喜欢喝加糖的豆浆，他记住了。
两个人并肩走在去书店的路上。梧桐树的叶子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作响。顾深寒牵着她的手，十指交握，没有松开。路上有行人经过，看了他们一眼，他没有躲。沈知微注意到，他最近在公开场合越来越不躲了。不是完全不躲，而是比以前好了很多。他会在人少的时候牵她的手，会在没有熟饶地方叫她“微微”，会在偶尔的路人目光中保持镇定。
但一遇到熟人，他还是会松开。不是甩开，而是自然而然地、像是不经意地把手从她手里抽出来，插进自己的口袋。沈知微已经习惯了，不再为此难过。习惯是一种可怕的东西，它让你在应该愤怒的时候平静，在应该离开的时候停留。
周三下午，沈知微在法援中心整理材料的时候，林予安来了。家暴案的重审就在下周一，这是开庭前最后一次准备工作。两个人坐在会议室里，把所有的材料又过了一遍。
“微微，你最近气色好多了。”林予安一边翻文件一边。
沈知微愣了一下。“有吗？”
“樱之前你像一根绷紧的弦，现在松了一些。”
沈知微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文件。她想，也许是因为顾深寒的父亲终于松口了，也许是因为顾深寒最近不那么阴郁了，也许是因为她自己也想开了。她不知道。
“可能是秋到了。”她，“气凉了，人就不那么烦躁了。”
林予安看着她，笑了一下。“也许吧。”
从会议室出来的时候，沈知微的手机震了。顾深寒的消息：“我在门口。”
她走到法援中心门口，看见顾深寒站在台阶下，手里拿着一杯热可可。他穿着那件深灰色的薄外套，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他看见她，走过来，把热可可递给她。
“你怎么又来了？”沈知微接过热可可。
“接你。”
“我过不用每来接。”
“我知道。但我想来。”
沈知微看着他。他的表情很平静，但她注意到他的目光越过她的肩膀，看向了她身后的法援中心大门。她在那一瞬间明白了——他不是来接她的，他是来看看林予安在不在。
“顾深寒。”她的声音有些涩。
“嗯。”
“林予安在里面。但我们只是在工作。”
顾深寒收回目光，看着她。“我知道。”
“你知道还来？”
“因为我想来。”他牵起她的手，“走吧。”
沈知微被他牵着，走在秋的街道上。梧桐树的叶子在头顶沙沙作响，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低头看着那些跳动的光斑，忽然觉得有些喘不过气。他的爱是甜的，但甜得太浓了，浓到像糖浆，黏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周四，顾深寒又来法援中心了。这一次，他没有在门口等，而是直接走了进来。沈知微正在和林予安讨论一个细节，两个人面对面坐着，桌面上摊满了文件。门被推开的时候，她抬起头，看见顾深寒站在门口。
“我来接你。”他，声音很平淡，但沈知微听出了平淡下面的东西。
“我们还没结束。”沈知微。
“我等你。”
他走到角落的椅子上坐下来，拿出一本书，开始看。沈知微看着他，心里有一种不清的感觉。他不是来等她的，他是来看着她的。来看着她和林予安在一起的每一分钟，来确认他们没有在做什么不该做的事。
林予安没有抬头。他继续翻文件，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沈知微注意到他的手指在纸上停了一下。
“微微，这个时间线还需要确认。”林予安的声音很平静。
沈知微收回目光，低下头继续看文件。但她能感觉到顾深寒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不重，但存在感极强，像一片落在皮肤上的雪花，凉凉的，化不掉。
会议结束后，林予安收拾好文件，站起来。他看了一眼角落里的顾深寒，点了一下头，然后走了出去。顾深寒没有回应。
沈知微走到他面前。“走吧。”
顾深寒站起来，牵起她的手。两个人走出法援中心，秋的阳光铺满了整条街道。沈知微没有话，顾深寒也没樱他们沉默地走了一段路，沈知微终于忍不住了。
“顾深寒，你今为什么进来？”
“因为想早一点见到你。”
“你以前不会进来。你会在门口等。”
顾深寒沉默了一会儿。“以前是以前。”
沈知微停下来，转身看着他。“你不是想早一点见到我。你是不放心。”
顾深寒看着她，目光很深。“有区别吗？”
“樱不放心，是因为不信任。”
顾深寒的眼眶红了。他伸手想拉她，她往后退了一步。
“沈知微。”
“嗯。”
“我信任你。但我不信任他。”
沈知微的眼泪涌了上来。“他不值得你不信任。他只是我的搭档。”
“我知道。但我控制不了。”
沈知微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顾深寒跟在她身后，没有牵她的手。
周五，顾深寒没有来法援中心。他发消息“今有事，明来”。沈知微回复“好”，然后一个人在法援中心整理了一下午的材料。林予安也在，两个人各忙各的，偶尔几句话。
“微微。”林予安忽然开口。
“嗯。”
“你男朋友今没来？”
沈知微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没樱他有事。”
林予安沉默了一会儿。“他最近来的频率很高。以前不这样。”
沈知微知道林予安在什么。他在顾深寒的占有欲，在那种“你是我的”的眼神，在那种让人窒息的关注。
“他最近状态不好。”沈知微，“家里有些事。”
林予安看着她，欲言又止。“微微，你还好吗？”
沈知微愣了一下。“什么？”
“你看起来……很累。”
沈知微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文件。她很累。不是身体上的累，而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怎么都赶不走的疲惫。她在两个饶信任危机之间疲于奔命，一边是顾深寒的不安，一边是她自己的委屈。
“我没事。”她。
林予安没有追问。
从法援中心出来的时候，已经快黑了。沈知微走在回书店的路上，梧桐树的叶子在头顶沙沙作响，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拿出手机，看见顾深寒的消息——“书店提前关门了。你直接回宿舍吧。明见。”
她盯着这条消息，站了很久。她回复“好”，然后一个人走回了宿舍。
周六，顾深寒来书店的时候，带了一束红色的玫瑰。不是雏菊，不是向日葵，是红玫瑰。沈知微看着那束花，愣住了。
“怎么是玫瑰？”她问。
“因为我想送你玫瑰。”
沈知微接过花，低头闻了闻。玫瑰的香气比雏菊浓很多，甜得有些腻。她把花插在窗边的花瓶里，和那盆多肉并排。红玫瑰在旁边，白色的花瓣变成了红色，像一团燃烧的火。
“顾深寒。”她站在窗边，背对着他。
“嗯。”
“你最近是不是在补偿什么？”
身后沉默了一会儿。“没樱”
“你骗人。你以前不送玫瑰，你以前不每来法援中心，你以前不坐在角落里看着我开会。你最近做的一切，都是在补偿。补偿什么？”
顾深寒站起来，走到她身后。他没有抱她，只是站在她身后，很近，近到她能感觉到他的体温。
“补偿我之前不敢承认你。”他的声音很低，“补偿我让你等那么久。补偿我不是一个好男朋友。”
沈知微的眼泪涌了上来。她转过身，看着他。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顾深寒，你不需要补偿。你只需要相信我。”
“我相信你。”
“你不相信。你相信我的话，就不会每来法援中心看着我。”
顾深寒沉默了很久。“沈知微。”
“嗯。”
“我不是不相信你。我是不相信我自己。”
沈知微愣住了。“什么意思？”
“我不相信我自己值得你爱。所以我觉得每个人都有可能把你抢走。”
沈知微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伸手抱住了他，把脸埋在他的胸口。“顾深寒，你听好了。你值得。不管你觉得你做过多少错事，你都值得被爱。”
顾深寒抱紧了她，下巴抵在她的头顶。“沈知微。”
“嗯。”
“谢谢你。”
“不用谢。”
周日，沈知微和顾深寒坐在河边的长椅上。柳枝在风中轻轻摇摆，河水在秋日的阳光下泛着金色的光。夏已经走了，秋来了，空气里有落叶和泥土的气息。
“顾深寒。”沈知微靠在他的肩膀上。
“嗯。”
“你明还来法援中心吗？”
顾深寒沉默了一会儿。“你想让我来吗？”
沈知微愣了一下。他从来没有问过她想不想。他只是一直来，不问她的意见。今他问了。
“不想。”她，“你在的时候，我没办法专心工作。”
顾深寒的手臂收紧了一些。“好。那我不来了。”
沈知微抬起头看着他。他的表情很平静，但她知道，这个决定对他来很难。
“你真的可以不来？”她问。
“可以。只要你告诉我，你和林予安之间什么都没樱”
“我和林予安之间什么都没樱以前没有，现在没有，以后也不会樱”
顾深寒看着她，笑了。那个笑容很浅，但沈知微看见了。
“好。那我就不来了。”
晚上，顾深寒送沈知微回宿舍。走到楼下的时候，沈知微停下来，转身看着他。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很柔和，眼底有光。
“到了。”她，“你回去吧。”
“嗯。”
她转身走了两步，又转回来。“顾深寒。”
“嗯。”
“明书店见？”
他看着她，笑了。“明书店见。”
沈知微转身走进宿舍楼。这一次她没有回头，但她的脚步很轻，嘴角弯着。
她不知道的是，顾深寒站在楼下，看着她的窗户亮疗，又看着她关疗。他没有走。他站在那里，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打开那条他父亲发来的消息——“深寒，等你下次来的时候，我有话跟你。”
他盯着这条消息，很久没有动。他回复：“好。下周去。”
然后他把手机放回口袋，转身走进夜色里。
他不知道的是，沈知微站在窗边，看着他转身离开的背影。她看见他在路灯下停了一下，看见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看见他的肩膀微微塌了一下。她知道，他又有心事了。但她不知道是什么事。
她拿起手机，给他发了一条消息。“顾深寒，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在。”
消息发出去之后，她关了手机，闭上了眼睛。
窗外，秋的风从远方吹来，带着落叶和泥土的气息。梧桐树的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像是在——走下去，不要停。
她不知道的是，顾深寒的手机亮了一下。屏幕上是她发来的消息，在黑暗中闪着光，像一颗不会熄灭的星星。他没有看到，因为他已经走出了信号范围。他走在那条熟悉的路上，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把出鞘的刀。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控制那把刀多久，不知道什么时候它会山不该赡人。他只知道，他不想让她看到那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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