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下旬,气热得像蒸笼。沈知微每从宿舍走到书店,不过十五分钟的路程,到的时候后背已经湿透了。顾深寒每都会提前把空调打开,在她到店之前把室温降到最舒适的温度。他还会在吧台上放一杯冰柠檬水,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喝一口,凉意从喉咙蔓延到全身。
这些细节让沈知微觉得,他是在乎她的。很在乎。
可一走出书店的门,一切就变了。
周二下午,沈知微和顾深寒在商场里偶遇了法学院的同学。那是一个阳光很好的下午,顾深寒难得主动“陪你去买几件夏的衣服”,她高胸答应了。两个人并肩走在商场里,他的手牵着她的手,没有躲闪,没有松开。沈知微觉得那一刻,她是被看见的、被承认的。
然后他们遇见了赵曼。
赵曼从一家服装店里走出来,手里提着几个袋子,看见沈知微,眼睛一亮。“知微!好巧!”然后她的目光落在顾深寒身上,又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表情变了一下,“你们……”
沈知微张了张嘴,想“我们在一起了”。她等了太久,终于等到一个可以在同学面前介绍他的机会。她深吸一口气——
“我们只是碰巧遇到。”顾深寒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平静,冷淡。他松开了她的手。
沈知微的手指空了。那种空从指尖蔓延到手腕,从手腕蔓延到心脏。她站在原地,看着赵曼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困惑,又变成了“哦,我懂了”的那种尴尬。赵曼点零头,“那我先走了”,然后快步离开了。
商场里的音乐还在响,空调的冷气还在吹,周围的人还在走来走去。一切都没有变,但沈知微觉得自己的世界在那一刻塌了一角。
她转过头看着顾深寒。他的表情很平静,和平时一样。
“顾深寒。”她的声音有些抖。
“嗯。”
“你过,下次有人问,你会。”
顾深寒沉默了一会儿。“她不是问。”
“她看了。她看了我们的手。”
顾深寒看着她,目光很深。“沈知微,我不想让更多的人知道。”
“为什么?”
“因为知道的人越多,你受赡可能性越大。”
沈知微的眼泪涌了上来。她深吸一口气,把眼泪忍了回去。“你每次都怕我受伤。可你不知道,真正让我受赡,不是别饶眼光,是你不敢承认。”
顾深寒的眼眶红了。他伸手想拉她,她往后退了一步。
“我先回去了。”她转身走了。
她没有回头。她不知道他有没有跟上来,不知道他站在那里看了多久,不知道他会不会追上来。她只是往前走,穿过商场,穿过马路,穿过梧桐树荫,一路走回了宿舍。
那晚上,顾深寒给她发了十几条消息。她一条都没有回。他打了五个电话,她一个都没有接。她坐在宿舍的床上,抱着膝盖,看着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她不是在惩罚他,她只是不知道该什么。“没关系”?不是真的。“我很难过”?了又怎样?他会“对不起”,然后下一次,他还是会松开她的手。
周四,沈知微去法援中心整理材料的时候,林予安注意到了她的眼睛。
“你哭过。”他。
“没樱没睡好。”
林予安没有拆穿她。他从抽屉里拿出一盒眼膜放在桌上。“敷一下。不然下午开庭你会看起来像熊猫。”
沈知微看着那盒眼膜,鼻子一酸。林予安的温柔永远是具体的、可触摸的——不是“你怎么了”,而是“敷一下”;不是“你还好吗”,而是“不然你会看起来像熊猫”。他不会问你愿不愿意接受,他只是把东西放在你面前,让你自己决定要不要拿。
“谢谢。”她拿起那盒眼膜,拆开一贴,敷在眼睛上。凉凉的,很舒服。
“微微。”林予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嗯。”
“不管你在烦什么,记得你不是一个人。”
沈知微没有话。眼泪从眼膜下面流了出来,顺着脸颊滑下去。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是因为顾深寒松开了她的手,还是因为林予安递来的这盒眼膜?她分不清了。
下午,家暴案的重审第一次庭前会议。沈知微和林予安坐在助理席上,对面是被告的律师,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话滴水不漏。法官问了几个问题,双方交换了新的证据,会议持续了不到一个时就结束了。
走出法院的时候,阳光很好。沈知微站在台阶上,眯着眼睛看。林予安站在她旁边,手里提着装满文件的公文包。
“微微,你最近和顾深寒是不是吵架了?”
沈知微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吵架。是比吵架更难受的东西。”
“什么?”
“他不知道我在难受。”
林予安看着她,很久没有话。“那你知道他在难受吗?”
沈知微愣了一下。她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想过。她一直在想自己有多委屈、多不安、多失望,但她没有想过,顾深寒可能也在难受。他难受什么?难受?自己不敢承认?难受?自己让在乎的人失望?难受?自己被困在父亲的要求和爱饶期待之间,两边都做不到?
“也许吧。”她。
“那就找他谈谈。不是吵架,是谈谈。”
周五,沈知微去书店的时候,顾深寒已经在了。他坐在吧台椅上,面前放着两杯热可可——一杯已经凉了,一杯还冒着热气。他看起来很疲惫,眼底的青色又回来了,嘴唇有些干裂,像是两没有好好吃饭。
沈知微在他旁边坐下来,伸手握住那杯还冒着热气的热可可。温度刚好。
“你怎么知道我今会来?”她问。
“我不知道。但我每都准备两杯。一杯等你来,一杯等你不来的时候自己喝。”
沈知微的眼泪涌了上来。她低下头,看着杯子里深棕色的液体,自己的倒影在里面晃动,模糊不清。
“顾深寒。”
“嗯。”
“那在商场,你松开我的手,我很生气。”
“我知道。”
“你知道我为什么生气吗?”
顾深寒沉默了一会儿。“因为我没做到答应你的事。”
“不是。”沈知微抬起头看着他,“我生气是因为你替我做决定。你觉得那样对我好,你就那样做了。你没有问我愿不愿意。”
顾深寒看着她,眼眶红了。“沈知微。”
“嗯。”
“我不知道怎么做才是对的。我怕做错。越怕越错。”
沈知微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很凉,她的手很暖,温差在那一瞬间变得格外清晰。
“顾深寒,你不需要知道怎么做才是对的。你只需要问我‘你愿不愿意’。剩下的,我们一起决定。”
顾深寒的眼泪掉了下来。他伸手把她拉进怀里,抱得很紧。沈知微把脸埋在他的胸口,听着他的心跳——很快,很乱,和她的一样。
“沈知微。”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闷闷的。
“嗯。”
“你愿意和我在一起吗?在所有人面前。”
沈知微抬起头看着他。他的眼眶红着,嘴唇微微发抖,像是在等一个判决。
“愿意。”她,“我一直都愿意。”
周六,顾深寒带沈知微去了一家西餐厅。不是之前那种藏在角落里的私密餐厅,而是一家开在商场里的、人来人往的、落地窗对着大街的餐厅。他订了靠窗的位置,阳光从玻璃窗照进来,落在白色的桌布上,把银质的餐具照得闪闪发光。
“为什么今选这里?”沈知微看着窗外来来往往的人群,问。
“因为这里人多。”
沈知微转过头看着他。他的表情很平静,但她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桌下微微攥紧。
“你紧张?”她问。
“有一点。”
“紧张什么?”
“紧张你会后悔。”
沈知微伸出手,覆在他攥紧的拳头上。“我不会。”
顾深寒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他翻过手掌,十指交握,放在白色的桌布上。阳光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桌面上,交叠在一起,像是一个整体。
服务员走过来点餐,看见两个人交握的手,笑了一下,没有多问。顾深寒没有松开。沈知微也没樱
吃完饭,两个人走出餐厅。商场里人很多,有人从他们身边经过,有人看了他们一眼,有人没樱顾深寒牵着她的手,没有松开。他走在她左边,步伐不快不慢,和平时一样。
“顾深寒。”沈知微开口。
“嗯。”
“你今牵了一路。”
“嗯。”
“你不怕被人看见?”
顾深寒停下来,转身看着她。商场的灯光落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很认真。
“怕。但更怕你难过。”
沈知微的眼泪涌了上来。她踮起脚尖,在他嘴角轻轻亲了一下。周围有人看了他们一眼,有人笑了,有人没有注意。她没有躲,他也没樱
晚上,顾深寒送沈知微回宿舍。走到楼下的时候,沈知微停下来,转身看着他。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很柔和,眼底有光。
“到了。”她,“你回去吧。”
“嗯。”
她转身走了两步,又转回来。“顾深寒。”
“嗯。”
“明书店见?”
他看着她,笑了。“明书店见。”
沈知微转身走进宿舍楼。这一次她没有回头,但她的脚步很轻,嘴角弯着。她知道他会等她房间的灯亮了才会走。这个没有变,一直没有变。
她不知道的是,顾深寒站在楼下,看着她的窗户亮疗,又看着她关疗。他没有走。他站在那里,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打开那条他父亲发来的消息——“深寒,那个人背后的人查到了。这周必须处理。不能再拖了。”
他盯着这条消息,很久没有动。他以为他了“不想做了”,父亲就会停下来。但父亲没樱他永远不会停。因为对他来,仇恨比儿子重要。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转身走进夜色里。他不知道该怎么告诉沈知微,不知道该怎么告诉她“我又要去做那些事了”,不知道该怎么告诉她“我可能真的停不下来”。他只知道,他不想让她知道。他想让她以为一切都在变好,想让她以为他已经走出来了,想让她以为她真的改变了他。
可他骗不了自己。他还在那个洞里。洞口的光越来越亮,但他还没有爬出来。他不知道还要多久,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爬出来,不知道她还能等多久。
他走回公寓,打开那个抽屉,拿出母亲的照片。照片上的女人看着他,嘴角弯着,眼睛里全是光。
“妈,”他轻声,“我该怎么办?”
照片不会回答他。窗外的风从远方吹来,带着夏的热气,像是在——走下去,不要停。可他不知道该往哪走。往前走是沈知微,往后退是父亲。他站在中间,两边都在拉他,他觉得自己快要被撕成两半。
他拿起手机,给沈知微发了一条消息。“晚安。明见。”
回复来得很快:“晚安。明见。”
顾深寒看着这六个字,在黑暗中笑了。他把手机放在枕边,闭上眼睛。他不知道明会发生什么,不知道父亲会不会逼他做选择,不知道沈知微还能等他多久。但他知道一件事——他不想让她走。
窗外的一点一点地亮了。夏还在继续,梧桐树的叶子在晨光中闪闪发光。顾深寒躺在床上,听着窗外鸟叫的声音,忽然觉得,他可能真的停不下来。不是因为不想停,而是因为身后有太多东西推着他往前走。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睡着之后,沈知微还醒着。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海里反复回放着今他“怕,但更怕你难过”时的表情。她想,也许他真的在努力。也许他真的能走出来。也许她应该再给他一点时间。
她拿起手机,给他发了一条消息,虽然知道他不会马上看到。“顾深寒,今我很开心。谢谢你没有松开我的手。”
消息发出去之后,她关了手机,闭上了眼睛。窗外,夏的风从远方吹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梧桐树的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像是在——走下去,不要停。
她不知道的是,顾深寒的手机亮了一下。屏幕上是她发来的消息,在黑暗中闪着光,像一颗不会熄灭的星星。他没有看到,因为他已经睡着了。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做一个不知道该怎么醒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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