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结束的那,沈知微在书店的花瓶里换上了新的花。不是顾深寒送的雏菊,而是她自己从路边花店买的向日葵。大大的、金黄色的花盘,像一个个太阳,把整间书店都照亮了。周老板看见那束向日葵,笑着“这花好,有精神”,沈知微笑着点零头,没有话。她想,春太短了,短到来不及把所有的心事都出来,夏就来了。
顾深寒走进来的时候,第一眼就看见了那束向日葵。他在门口站了一瞬,目光从花移到沈知微脸上,又移回花上。“换花了?”
“嗯。雏菊谢了。”沈知微把最后一枝向日葵插进花瓶里,调整了一下角度,转过身看着他。他今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外面套了一件薄薄的浅灰色开衫,看起来比春时清爽了很多。眼底的青色淡了一些,嘴唇不再干裂,整个人像是被夏的阳光重新晒活了一样。
“好看吗?”她指了指那束向日葵。
“好看。”他,目光落在她脸上,不是在花。
沈知微的耳尖红了一下,低下头假装整理收银台。顾深寒在她旁边坐下来,面前放着一杯冰美式——气热了,热可可换成了冰咖啡。沈知微看着那杯冒着冷气的冰美式,忽然觉得时间过得太快了。不久前他还在喝热可可,她还在穿白色毛衣,玉兰花还在枝头。转眼间,一切都变了。
“顾深寒。”她开口。
“嗯。”
“你最近还失眠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好一点了。”
“好一点是多少?”
“从整夜睡不着,变成能睡三四个时。”
沈知微转头看着他。他的侧脸在夏日的晨光中显得很柔和,下颌不再像之前那样绷得紧紧的,而是有了一种放松的、像是终于能呼吸的弧度。
“你还在想那件事吗?”她问。
顾深寒知道她的“那件事”是什么。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桌面上的手。“有时候会。但比以前少了。”
“以前每想?”
“以前每时每刻。”
沈知微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不再像之前那样冰凉了,夏的温度透过皮肤传过来,暖洋洋的。“以后会越来越少的。”
顾深寒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因为时间会帮你。我也会帮你。”
周二,沈知微陪顾深寒去邻二次心理咨询。她坐在外面的沙发上等他,手里翻着一本过期的杂志,一个字都没有看进去。墙上的钟滴答滴答地走着,每一声都像是在敲她的心脏。她想起第一次来的时候,顾深寒出来时眼眶红着的样子,想起他“我没病”时语气里的抗拒,想起他最终“好”时声音里的疲惫。这一次,她不知道他会是什么样子。
大约过了一个时,门开了。顾深寒从里面走出来,眼眶没有红,表情很平静。沈知微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握住了他的手。“还好吗?”
“还好。”他握紧了她的手,比上次有力了一些,“今了很多时候的事。”
“了会难过吗?”
“有一点。但出来之后,觉得轻了一点。”
沈知微的眼眶红了。她踮起脚尖,在他嘴角轻轻亲了一下。“那就好。”
两个人走出咨询中心,夏的阳光铺满了整条街道。梧桐树已经长满了巴掌大的绿叶,在风中沙沙作响,像是一群绿色的精灵在鼓掌。沈知微抬起头,看着那些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叶子,忽然觉得夏真的来了。
“顾深寒。”
“嗯。”
“你以后每周都来,好不好?”
“好。”
“不许反悔。”
“不反悔。”
沈知微笑了。她拉着他的手,走在夏的阳光里,觉得一切都在慢慢变好。不是那种一夜之间的、戏剧性的变好,而是一种缓慢的、像植物生长一样的变好。你看不见它在长,但某一回头,发现它已经长高了一大截。
周三,沈知微在法援中心遇到了林予安。他正在整理材料,看见她进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微微,你最近气色好多了。”
沈知微在椅子上坐下来,把书包放在桌上。“是吗?可能因为夏到了。”
林予安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不是因为夏。是因为顾深寒吧?”
沈知微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也许吧。”
林予安从抽屉里拿出一盒饼干放在她面前。“那就好。他最近怎么样?”
沈知微沉默了一会儿。“他在看心理咨询师。每周去一次。”
林予安的表情变了一下——不是惊讶,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松了一口气又有些心疼的表情。“他终于去了?”
“嗯。我陪他去的。”
林予安看着她,很久没有话。“微微,你辛苦了。”
沈知微的鼻子一酸。“我不辛苦。他比我辛苦。”
林予安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你们两个都辛苦了。但会好的。都会好的。”
周四,顾深寒来书店的时候,带了一盆新的花。不是雏菊,不是向日葵,而是一盆的多肉植物,胖嘟嘟的叶子挤在一起,像一群绿色的胖子。
“这是什么?”沈知微接过那盆多肉,左看右看。
“多肉。不用经常浇水,不会死。”
沈知微抬起头看着他,眼眶有些发酸。“你是怕我把花养死?”
“不是。”顾深寒看着她,表情认真得不像话,“是怕花死了你会难过。”
沈知微的眼泪涌了上来。她抱着那盆多肉,站在收银台前,哭了一会儿。顾深寒站在她面前,没有“别哭了”,没有递纸巾,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沉默的树。
哭完之后,沈知微擦了擦脸,看着他那张有些紧张的脸,笑了。“谢谢你。我会好好养的。”
顾深寒看着她,也笑了。“嗯。”
沈知微把那盆多肉放在窗边,和那束向日葵并排。阳光照在它们身上,多肉的叶子上泛着一层淡淡的光,向日葵的花瓣在风中轻轻颤动。她站在窗边,看着这两盆植物,忽然觉得这就是她和顾深寒——向日葵是她,热烈、直接、需要很多阳光;多肉是他,沉默、坚韧、不需要太多的照顾,但也会在阳光下发亮。
周五,沈知微收到了顾深雪的消息。“知微,爸那边的事,我处理好了。他不会再找深寒了。”
沈知微看着这条消息,心跳加速了。“你怎么处理的?”
“我和他谈了一次。了很多以前没过的话。他哭了。我第一次见他哭。”顾深雪的消息很长,像是憋了很久终于找到了出口,“他他不知道自己除了报仇还能做什么。我你可以学着做一个父亲。他沉默了很久,然后‘我试试’。”
沈知微的眼泪掉了下来。她回复:“谢谢你,深雪姐。”
“不用谢。深寒是我弟弟。我也不想看着他变成另一个人。”
沈知微放下手机,看着窗外的阳光。梧桐树的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像是在鼓掌。她想,也许一切真的会好起来。不是因为奇迹,而是因为有人在努力。顾深寒在努力,顾深雪在努力,她也在努力。所有人都在努力,朝着同一个方向。
周六,沈知微把那盆多肉和那束向日葵拍了张照片,发给了顾深寒。“你的多肉和我的向日葵。它们在一起很好看。”
顾深寒的回复来得很快。“嗯。像我们。”
沈知微看着这行字,在书店里笑出了声。周老板从后库房探出头来,看了她一眼,笑着摇了摇头,又缩回去了。
下午,顾深寒来书店的时候,沈知微正在给一个客人结账。她抬起头看见他站在门口,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也笑了。
客人走后,沈知微走到他面前。“你今怎么来这么晚?”
“去买东西了。”他从身后拿出一个纸袋,递给她。
沈知微打开纸袋,里面是一顶草帽。米白色的,帽檐宽宽的,系着一条浅蓝色的丝带。“这是什么?”
“帽子。夏到了,太阳大。你每走来走去,会晒黑。”
沈知微的眼泪又涌了上来。她发现自从认识顾深寒之后,她变成了一个爱哭的人。不是难过,而是太容易被感动。
“顾深寒。”
“嗯。”
“你知不知道,你真的很笨。”
“知道。”
“但你笨得很可爱。”
顾深寒的嘴角弯了一下。他伸手把那顶草帽从纸袋里拿出来,轻轻戴在她的头上,调整了一下角度。“好看。”
沈知微抬起头看着他,透过帽檐的阴影,看见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之前那种沉沉的、疲惫的光,而是一种更轻的、像是终于能呼吸的光。
“谢谢你。”她。
“不用谢。”
“要谢的。”
沈知微踮起脚尖,在他唇上轻轻亲了一下。不是蜻蜓点水,而是认真地、用力地、像是要把所有的感谢都放进这个吻里。她能感觉到他的手轻轻托住她的后脑勺,加深了这个吻。
周老板从后库房出来,看见这一幕,又缩了回去。
周日,沈知微和顾深寒坐在河边的长椅上。柳枝在风中轻轻摇摆,河水在阳光下泛着金色的光,鸭子在水中游来游去,悠闲得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夏真的来了,空气里有青草和泥土的气息,还有一丝淡淡的花香,不知道从哪儿飘来的。
“顾深寒。”沈知微靠在他的肩膀上。
“嗯。”
“你,明年春,我们还会来这里吗?”
“会。”
“你确定?”
“确定。”
沈知微笑了。她抬起头,看着他的侧脸。阳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他的眼底还有一点青色,但比以前淡了很多。他的嘴唇不再干裂,他的手指不再冰凉,他的心跳不再狂乱。
“顾深寒。”
“嗯。”
“你最近好像好多了。”
顾深寒沉默了一会儿。“也许是夏到了。”
“不是因为夏。是因为你在努力。”
顾深寒转过头看着她,眼眶微微泛红。“沈知微。”
“嗯。”
“如果没有你,我可能还在那个洞里。”
沈知微的眼泪掉了下来。“那你现在出来了吗?”
“出来了一半。”
“那一半我帮你。”
顾深寒伸手把她拉进怀里,抱得很紧。沈知微把脸埋在他的胸口,听着他的心跳——平稳而有力,和春时不一样了。不再是那种被仇恨和恐惧驱动的心跳,而是一种更安静的、像是终于找到了节奏的心跳。
晚上,顾深寒送沈知微回宿舍。走到楼下的时候,沈知微停下来,转身看着他。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很柔和,眼底有光。
“到了。”她,“你回去吧。”
“嗯。”
她转身走了两步,又转回来。
“顾深寒。”
“嗯。”
“明书店见?”
他看着她,笑了。“明书店见。”
沈知微转身走进宿舍楼。这一次她没有回头,但她的脚步很轻,嘴角弯着。她知道他会等她房间的灯亮了才会走。这个没有变,一直没有变。
她不知道的是,顾深寒站在楼下,看着她的窗户亮疗,又看着她关疗。他没有走。他站在那里,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打开那条他姐姐发来的消息——“爸答应不再找你了。但你也要答应我一件事。不要再回去。不要再变成他。”
他回复:“不会了。”
然后他把手机放回口袋,转身走进夜色里。身后,柳枝在风中沙沙作响,像是在——走下去,不要停。他不知道明会发生什么,不知道父亲会不会真的信守承诺,不知道那个饶背后的人会不会找上门来。但他知道一件事——他不会再回去了。不是因为他变了,而是因为他终于知道,他应该成为什么样的人。
他走回公寓,打开那个锁着的抽屉,拿出那个信封。信封上写着“知微”两个字,里面是那封他永远不会让她看到的信。他看了很久,然后把信封放回抽屉,没有锁。他不想再锁了。他不想再有任何秘密。
他走到窗边,看着城市的灯火。沈知微的宿舍在很远的方向,他看不见她的窗户,但他知道她在那里。她在睡觉,在做梦,也许梦到了他,也许梦到了今他“出来了一半”时她笑着“那一半我帮你”的样子。
他拿起手机,给她发了一条消息。“晚安。明见。”
回复来得很快:“晚安。明见。”
顾深寒看着这六个字,在黑暗中笑了。他把手机放在枕边,闭上眼睛。窗外的一点一点地亮了,夏来了,柳枝上的叶子已经变成了深绿。顾深寒躺在床上,听着窗外鸟叫的声音,忽然觉得,也许他真的能走出来。不是因为他足够坚强,而是因为有人在身后托着他,不让他掉下去。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睡着之后,沈知微还醒着。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海里反复回放着今他“出来了一半”时的表情。她想,另一半她会帮他。不是因为她有多强大,而是因为她不想看着他一个人待在黑暗里。
她拿起手机,给他发了一条消息,虽然知道他不会马上看到。“顾深寒,不管你还有多少半要出来,我都陪你。一个半,两个半,一百个半。直到你完全走出来为止。”
消息发出去之后,她关了手机,闭上眼睛。窗外,夏的风从远方吹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柳枝在风中沙沙作响,像是在——走下去,不要停。
她不知道的是,顾深寒的手机亮了一下。屏幕上是她发来的那条消息,在黑暗中闪着光,像一颗不会熄灭的星星。他没有看到,因为他已经睡着了。那是他很久以来,第一次没有失眠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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