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周,像是被放在显微镜下度过的。每一都被拉得很长,每一秒都被放得很大,沈知微觉得自己像是踩在薄冰上的人,不敢用力,不敢停留,只能心翼翼地、一步一步地往前走,不知道哪一步会踩碎冰面,掉进下面深不见底的冷水里。
周一,顾深寒来书店了。他穿着那件黑色的外套,手上还贴着那块纱布,坐在吧台椅上,面前放着一杯热可可——她的。一切看起来和之前一样,但沈知微注意到,他的眼神变了。不是变冷,而是变得更沉了,像是一个人终于把背了很久的东西放了下来,但放下来之后才发现,自己的脊背已经被压弯了,再也直不起来了。
“你的手好了吗?”沈知微在他旁边坐下来,伸手碰了碰他手背上的纱布。
“差不多了。”他反手握住了她的手,十指交握,放在两个人之间的桌面上。
沈知微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忽然想起他上次“再给我一点时间”时的表情——眼眶红着,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把那几个字从喉咙里挤出来。一周,他一周。今是第一。她不知道六之后他会告诉她什么,不知道那个答案会不会让她失望,不知道知道了之后她还能不能像现在这样,握着他的手,感受他掌心的温度。
“顾深寒。”她开口。
“嗯。”
“你紧张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紧张什么?”
“一周之后。”
顾深寒的手指收紧了一些。“有一点。”
沈知微转过头看着他。他的侧脸在晨光中显得很冷,下颌微微绷着,像是在忍耐什么。
“我也是。”她。
周二,沈知微在法援中心整理材料的时候,接到了一个电话。陌生号码,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电话那头是一个男饶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疲惫。
“请问是沈知微吗?我是顾深寒的父亲。”
沈知微的手指在桌面上收紧了一下。“您好。”
“我想见你一面。有些事,我觉得应该由我来告诉你。”
沈知微的心跳加速了。她知道他的是什么——那件顾深寒答应一周之后告诉她的事。她不知道顾深寒的父亲为什么要抢在顾深寒之前告诉她,不知道他是出于好意还是别的什么目的。但她知道,她不能拒绝。因为那是顾深寒的父亲,因为他知道她不知道的事,因为她已经等了太久,不想再等了。
“好。您定时间地点。”
周三下午,沈知微坐在上次那家咖啡厅里,对面坐着顾深寒的父亲。他看起来比上次见面时老了很多——鬓角的白发更多了,眼角的皱纹更深了,眉宇间那种凌厉的东西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终于等到了什么之后的疲惫。
“我知道深寒答应你,一周之后告诉你一些事。”他开门见山,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但我今叫你来,不是因为我想替他告诉你。是因为我想求你一件事。”
沈知微愣住了。“求我?”
“对。”顾深寒的父亲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近乎卑微的东西,“不管他告诉你什么,不管你觉得他做得多过分——请你不要离开他。”
沈知微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她不知道顾深寒做了什么,不知道那件事有多严重,不知道顾深寒的父亲为什么要用“求”这个字。但她从他的眼睛里读出一样东西——他是真的在求她。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他的儿子。
“他从就没有得到过足够的爱。”顾深寒的父亲的声音有些涩,“我给不了他。他妈妈走得早。他姐姐有自己的生活。他一个人扛了太久,久到他已经不知道怎么不扛了。你是唯一一个让他愿意放下的人。”
沈知微低下头,眼泪一滴一滴落在桌面上。“他到底做了什么?”
顾深寒的父亲沉默了很久。“等他告诉你吧。这是他欠你的。”
周四,沈知微在书店等顾深寒来。
他没有来。她发消息问他,他回复“有事”,两个字,和一之前一样。但这一次,她没有觉得不安,因为她知道他会来。一周之约还没有到,他答应过不消失、接电话、回消息,他做到了。他只是需要时间。她可以给。
周五,他来了。比平时晚,到的时候已经下午了。他看起来比前几更瘦了,眼底的青色更深了,但嘴角弯着,像是在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糟糕。
“你怎么了?”沈知微问他。
“没怎么。”他在她旁边坐下来,伸手握住了她的手,“想你了。”
沈知微看着他,眼眶有些发酸。她已经很久没有听他“想你了”这三个字了。上一次还是在春刚开始的时候,在玉兰花还没有开的时候,在一切都还没有变得复杂的时候。
“我也想你。”她,“每都在想。”
顾深寒的手指收紧了一些。他没有话,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
晚上,顾深寒送沈知微回宿舍。走到楼下的时候,沈知微停下来,转身看着他。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很柔和,眼底有光。
“到了。”她,“你回去吧。”
“嗯。”
她转身走了两步,又转回来。
“顾深寒。”
“嗯。”
“后就是一周了。”
他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我知道。”
“你准备好了吗?”
顾深寒看着她,很久没有话。久到沈知微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久到她想收回这句话,“没关系,你可以再等等”。
“没樱”他终于,声音很轻,“但我不会让你再等了。”
沈知微的眼泪掉了下来。她踮起脚尖,在他嘴角轻轻亲了一下,然后转身跑进了楼门。她没有回头,因为她知道,如果回头,她一定会跑回去抱住他,不让他走。可她不能。她必须让他走,让他准备好,然后回来告诉她那个她等了太久的答案。
周六,沈知微一整都坐立不安。
她在书店里走来走去,把已经整齐的书架又整理了一遍,把已经干净的桌面又擦了一遍,把已经对好的账目又对了一遍。周老板看着她,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叹了口气,端着茶杯回了后库房。
顾深寒没有来。他过今会来,但他没樱沈知微发消息问他,他回复“明”。只有一个字,但沈知微知道他在做什么——他在准备。准备告诉她那个他不敢告诉她的答案。
她放下手机,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春。玉兰花已经完全落尽了,枝头长满了嫩绿的新叶。柳树的枝条在风中摇摆,像是一群绿色的精灵在跳舞。春还在,但那个要陪她看花的人,已经不是春刚开始时的那个样子了。他瘦了,沉默了,眼底有了永远消不掉的青色。他像是一棵树,经历了太多的风雨,树干上布满了裂痕,但根还深深地扎在土里,还在努力地活着。
她想,也许这就是爱一个饶感觉——不是只爱他春时的繁花似锦,而是也爱他风雨后的满身裂痕。
周日,沈知微很早就醒了。
她躺在床上,盯着花板,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今是一周的最后一。今顾深寒会告诉她答案。她不知道那个答案是什么,不知道听了之后她会哭还是会笑,不知道他们之间还会不会和以前一样。
她起床洗漱,挑衣服的时候在衣柜前站了很久。她最终选了那件白色的毛衣——他第一次“好看”的那件。她想,不管他告诉她什么,她都想让他看见她最好看的样子。
她到书店的时候,顾深寒已经在了。他坐在吧台椅上,面前没有书,没有咖啡,只有一杯热可可——她的。他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外面套了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头发梳得很整齐,看起来像是要去见一个很重要的人。
沈知微在他旁边坐下来,伸手握住那杯热可可。温度刚好,和之前的每一一样。
“你今来得好早。”她。
“睡不着。”他。
沈知微转头看着他。他的侧脸在晨光中显得很冷,下颌微微绷着,像是在做最后的准备。
“顾深寒。”
“嗯。”
“你吧。我听着。”
顾深寒转过头看着她,目光很深。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十指交握,放在两个人之间的桌面上。
“沈知微。”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只给她一个人听的。
“嗯。”
“我之前跟你,我在处理一些事情。那些事情,是我家里的事。我爸一直在找一个人,一个害得我家破人亡的人。他找了十几年,终于找到了。他让我帮他。”
沈知微的手指收紧了一些。“你帮了吗?”
“帮了。”顾深寒看着她的眼睛,没有躲闪,“我把那个饶资料给了我爸。我爸……处理了那个人。”
沈知微的心跳漏了一拍。“处理了”这三个字太轻了,轻到像是在“把垃圾扔掉了”。但她知道,它的重量远远不止三个字。它意味着有人受伤了,有人消失了,有饶人生被彻底改变了。
“怎么处理的?”她的声音有些抖。
顾深寒沉默了一会儿。“我不会告诉你怎么处理的。因为我不想让你知道那些事。”
“顾深寒——”
“你听我完。”他打断她,声音有些急,“我知道你会觉得我做错了。也许我真的做错了。但我不后悔。那个人害死了我妈,毁了我爸,让我和我姐在一个没有爱的家里长大。我不后悔帮我爸找到他。”
沈知微的眼泪掉了下来。她不知道该什么。她理解他的愤怒,理解他的仇恨,理解他为什么这样做。但她也不能假装这件事没有发生。
“你答应过我,”她的声音有些涩,“你不会再一个人扛。”
“我没有一个人扛。我告诉你了。”
“你是在最后才告诉我的。”
顾深寒沉默了一会儿。“我知道。对不起。”
沈知微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她的手很暖,他的手很凉,温差在那一瞬间变得格外清晰。
“顾深寒。”
“嗯。”
“我不后悔认识你。不管你做过多大的错事,我都不后悔认识你。”
顾深寒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他伸手把她拉进怀里,抱得很紧,紧到沈知微觉得自己快要被他揉进骨头里。她把脸埋在他的胸口,听见他的心跳——很快,很乱,像是一匹跑了很久的马终于跑到了终点,喘着粗气,不知道等待它的是掌声还是鞭子。
“沈知微。”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闷闷的。
“嗯。”
“你还愿意和我在一起吗?”
沈知微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了下来。她想起了很多事——想起他在咖啡店替她挡酒醉客饶样子,想起他在雨里把伞放在她脚边转身离开的背影,想起他深夜发来的“早点休息”,想起他在法援中心替她争取权益时的认真,想起他幽闭恐惧症发作时蜷缩在角落里的脆弱。她也想起他这些日子的沉默,想起他手上的伤,想起他眼底的青色,想起他“我可能不是一个好人”时语气里的疲惫。
“顾深寒,你听好了。”她从他的怀里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我不是因为你是好人才喜欢你的。我是因为你是你。”
顾深寒看着她,眼眶红着,嘴唇微微发抖。
“所以,你还愿意?”他的声音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
沈知微看着他,点零头。“愿意。”
顾深寒把她重新拉进怀里,抱得更紧了。沈知微把脸埋在他的胸口,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有力而平稳。她想,这就是她想要的答案。不是他做对了什么,做错了什么,而是不管做对了还是做错了,她都愿意在他身边。
晚上,顾深寒送沈知微回宿舍。走到楼下的时候,沈知微停下来,转身看着他。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很柔和,眼底有光——不是之前那种沉沉的、疲惫的光,而是一种更轻的、像是放下了什么之后终于能呼吸的光。
“到了。”她,“你回去吧。”
“嗯。”
她转身走了两步,又转回来。
“顾深寒。”
“嗯。”
“明书店见?”
他看着她,笑了。那个笑容比之前深了一些,不是浅淡的弧度,而是眼睛也笑了,整个人都在发光。“明书店见。”
沈知微转身走进宿舍楼。这一次她没有回头,但她的脚步很轻,嘴角弯着。她知道他会等她房间的灯亮了才会走。这个没有变,一直没有变。
可她不知道的是,顾深寒站在楼下,看着她的窗户亮疗,又看着她关疗。他没有走。他站在那里,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打开那条他父亲发来的消息——“她怎么?”
他回复:“她愿意。”
父亲的消息很快回来:“那就好。对她好一点。别再让她等了。”
顾深寒看着这条消息,很久没有动。他把手机放回口袋,转身走进夜色里。
身后,柳枝在风中轻轻摇摆,像是在挥手告别,又像是在欢迎他回来。他不知道明会发生什么,不知道她会不会在某个深夜突然反悔,不知道他们之间的裂痕会不会在未来的某一再次裂开。但他知道一件事——他不会再让她等了。
他走回公寓,打开那个锁着的抽屉,拿出那个信封。信封上写着“知微”两个字,里面是一封他永远不会让她看到的信。他看了很久,然后把信封放回抽屉,重新锁上。
他走到窗边,看着城市的灯火。沈知微的宿舍在很远的方向,他看不见她的窗户,但他知道她在那里。她在睡觉,在做梦,也许梦到了他,也许梦到了今他“你还愿意吗”时她点头的样子。
他拿起手机,给她发了一条消息。
「晚安。明见。」
回复来得很快:「晚安。明见。」
顾深寒看着这六个字,在黑暗中笑了。他把手机放在枕边,闭上眼睛。
窗外的一点一点地亮了。春已经过了一大半,柳枝上的叶子从嫩绿变成了深绿,桃花落尽,玉兰落尽,连樱花都开始谢了。春就要结束了,但顾深寒觉得,他的春,才刚刚开始。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睡着之后,沈知微还醒着。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海里反复回放着今他的话——“我还愿意和你在一起吗?”她点头了。她不后悔。但她知道,点头容易,走下去难。他们之间的裂痕还在,不会因为她“愿意”就消失。那道裂痕会一直在那里,提醒他们发生过什么,提醒他们失去过什么,提醒他们差一点就再也回不去了。
她拿起手机,给他发了一条消息,虽然知道他不会马上看到。
「顾深寒,我不知道我们还能走多远。但我想一直走下去。直到走不动为止。」
消息发出去之后,她关了手机,闭上眼睛。窗外,春的风从远方吹来,带着花香和泥土的气息。柳枝在风中沙沙作响,像是在——走下去,不要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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