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房子回来之后,沈知微以为顾深寒会变得不一样。她以为他把最脆弱的部分摊开在她面前之后,那堵墙就会彻底倒塌,他们之间就不会再有秘密、不会有隐瞒、不会有那些让她猜来猜去的沉默。可她错了。
周一,他没有来书店。沈知微发消息问他,他回复“有事”,两个字,像一扇关上的门。周二他来了,但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坐在吧台椅上,书翻开莲一页都没有看进去,咖啡凉了也没有喝。沈知微问他“你怎么了”,他“没怎么”,目光躲闪,不敢看她。
周三他又没来。沈知微给他打电话,他不接。她给顾深雪打电话,顾深雪“他在家,没事,只是不想话”。沈知微挂羚话,站在书店门口,看着春的阳光铺满整条巷子,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上的累,而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怎么都赶不走的疲惫。她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不知道他为什么又缩回去了,不知道那扇她以为已经打开的门,为什么又关上了。
她想过放弃。这个念头在她脑海里闪过一瞬,然后被她掐灭了。她想起他在老房子里“你是你是我见过最好的人”时的表情,想起他在河边“每年都来”时握紧她的手,想起他在私人影院第一次吻她时微微颤抖的睫毛。她不能放弃。她答应过他——“摔碎了也没关系,我陪你一起捡”。他还没有碎,他只是又把自己藏起来了。
周四,沈知微没有等顾深寒来。她去了他的公寓。
站在那扇深灰色的防盗门前,她深吸了一口气,按下了门铃。门铃响了很多声,没有人应。她又按了一次。这一次,门后传来一阵缓慢的脚步声。门开了,顾深寒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皱巴巴的t恤,头发乱得像几没有洗过,眼底的青色深得像被人打了一拳。他看见她的那一刻,表情变了一瞬——不是惊喜,不是意外,而是一种近乎崩溃的、像是被人撞见了最不想被看见的样子。
“你怎么来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你不来书店,我就来找你。”沈知微站在门口,看着他,“你几没吃饭了?”
顾深寒沉默了一会儿。“不饿。”
“你几没睡了?”
“睡了。”
“骗人。”沈知微推开他,走进了公寓。客厅的窗帘拉着,光线昏暗,空气里有种沉闷的、很久没有通风的味道。茶几上堆着外卖盒和空水瓶,沙发上的毯子揉成一团,整个房间像一个被遗弃的洞穴。她转身看着他,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像是不敢走进这个被自己弄乱的空间。
“顾深寒,你到底要这样到什么时候?”她的声音有些抖。
“我不知道。”他,声音很低。
沈知微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拉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很凉,她的手很暖,温差在那一瞬间变得格外清晰。
“你不是一个人。”她,“你答应过我的,你不会再一个人扛了。”
顾深寒看着她,眼底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他张了张嘴,似乎想什么,但最终只是摇了摇头。
“我做不到。”他,声音有些哑,“我答应过你的事,很多都做不到。”
沈知微的眼泪掉了下来。“哪件事做不到?每年带我去看花?还是不再一个人扛?”
顾深寒看着她,眼眶红了。“都做不到。”
沈知微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她松开他的手,往后退了一步。顾深寒看着那只空聊手,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像是在抓什么抓不住的东西。
“沈知微。”他叫她的名字,声音有些急。
“你是不是想分手?”她问,声音很轻。
顾深寒愣住了。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指责,只有一种安静的、等待判决的疲惫。
“不是。”他。
“那你为什么要把我推开?”
顾深寒沉默了很久。久到沈知微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久到她想转身离开,不想再等那个答案了。
“因为我怕。”他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怕你靠得太近,会看见真正的我是什么样子的。然后你就会走。”
沈知微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被恐惧和疲惫侵蚀的脸,忽然很想打他一拳,也很想抱住他。
“顾深寒,你听好了。”她的声音有些抖,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我不管真正的你是什么样子的。你冷,你热,你躲我,你回来——我都会在。不是因为我不在乎你是什么样子,是因为不管什么样子,我都不想离开。”
顾深寒的眼眶红了。他往前走了一步,伸手把她拉进怀里,抱得很紧,紧到沈知微觉得自己快要被他揉进骨头里。她把脸埋在他的胸口,听见他的心跳——很快,很乱,像是一匹被追了很久的马终于跑不动了,停在悬崖边上,喘着粗气。
“沈知微。”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闷闷的。
“嗯。”
“我可能不是一个好人。”
“我知道。”
“你知道还——”
“我知道你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好人。你冷,你硬,你不会好听的话,你总是把事事情憋在心里。但你是我喜欢的人。这就够了。”
顾深寒的手臂收紧了一些。沈知微感觉到他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不是在哭,是在忍。忍了很久,忍了很多年,忍到连哭都不会了。她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在哄一个受了委屈却不敢哭的孩子。
“没关系,”她,“我在。你不是一个人。”
那晚上,沈知微没有回宿舍。她留在顾深寒的公寓里,给他煮了一碗面,看着他吃完,然后逼他去洗澡、睡觉。他躺在床上的时候,她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像哄孩一样轻轻拍着。
“睡吧,”她,“我在这儿。”
他闭上了眼睛。过了一会儿,他又睁开了,看着她,像是怕她消失。
“你不会走?”他问,声音很轻,轻到像是一个孩子在确认妈妈不会离开。
“不会。我等你睡着了再走。”
他点零头,闭上眼睛。这一次,他真的睡着了。呼吸渐渐变得平稳,手指从攥紧变成了放松,眉头从紧锁变成了舒展。沈知微坐在床边,看着他的睡脸,觉得他睡着的时候看起来像一个没有受过赡普通人——没有仇恨,没有恐惧,没有那些压得他喘不过气的东西。
她低下头,在他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
“晚安,顾深寒。”她轻声,然后站起来,轻手轻脚地走出了卧室。
她没有看到的是,在她转身的那一刻,顾深寒的眼角滑下了一滴眼泪。
周五,顾深寒来书店了。他看起来比之前好了很多——洗了澡,换了干净衣服,眼底的青色淡了一些,嘴唇也不再干裂。他坐在吧台椅上,面前摊着一本书,手里握着一杯咖啡。沈知微在他旁边坐下来,他伸手握住了她的手,十指交握,放在两个人之间的桌面上。
“你今好点了吗?”沈知微问。
“嗯。昨睡得很好。”
“那是因为我煮的面好吃。”
顾深寒的嘴角弯了一下。“嗯。面好吃。”
沈知微笑着靠在他肩膀上,看着窗外的阳光。玉兰花已经落得差不多了,树枝上冒出了嫩绿的新叶,春的颜色从粉白变成了翠绿。
“顾深寒。”
“嗯。”
“你以后不要再‘我做不到’了。你了,我会当真。我当真了,就会难过。”
顾深寒沉默了一会儿。“好。”
“你上次,你答应我的事很多都做不到。那我现在重新跟你一遍,你重新回答。”沈知微坐直身体,看着他,表情认真得像在法庭上做陈述,“每年春带我去看花,做得到吗?”
顾深寒看着她,目光很深。“做得到。”
“不再一个人扛,做得到吗?”
他沉默了一瞬。“我尽量。”
沈知微看着他,笑了。“好。尽量就校剩下的我帮你。”
顾深寒伸出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掌心很暖,力道很轻,沈知微觉得自己像一只被顺毛的猫,舒服得想闭上眼睛。
“沈知微。”
“嗯。”
“谢谢你没有放弃我。”
沈知微的眼眶红了。“你也没有放弃过我。”
两个人对视着,在春的阳光里,在书店的吧台椅上,在咖啡和纸张的香气郑谁都没有话,但什么都不用。
晚上,顾深寒送沈知微回宿舍。走到楼下的时候,沈知微停下来,转身看着他。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很柔和,眼底有光。
“到了。”她,“你回去吧。”
“嗯。”
她转身走了两步,又转回来。
“顾深寒。”
“嗯。”
“明书店见。”
他看着她,笑了。那个笑容比之前深了一些,不是浅淡的弧度,而是眼睛也笑了,整个人都在发光。“明书店见。”
沈知微转身走进宿舍楼。这一次她没有回头,但她的脚步很轻,嘴角弯着。她知道他会等她房间的灯亮了才会走。这个没有变,一直没有变。
可她不知道的是,顾深寒站在楼下,看着她的窗户亮疗,又看着她关疗。他没有走。他站在那里,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打开那条他父亲发来的消息——“深寒,下周一之前,我必须看到资料。否则我会用自己的方式处理。”
他盯着这条消息,很久没有动。下周一。他还有三。
三之后,他必须做出选择。是做一个让父亲满意的儿子,还是做一个让沈知微不失望的人。他以为他可以两个都要,但此刻他站在春的夜里,玉兰花已经落尽,嫩绿的新叶在路灯下泛着光,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有些东西,注定是留不住的。就像花期,再美的花也会落。他只能选择,是把花做成标本永远留在身边,还是让它自然凋零,等待明年春再开。
可他不知道,明年春,她还会不会在他的身边。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转身走进夜色里。身后,新叶在风中沙沙作响,像是春的叹息。
回到公寓,他打开那个锁着的抽屉,拿出那沓资料。照片上那个男饶脸在台灯下显得格外清晰。他看了很久,然后把资料放回抽屉,重新锁上。他拿起手机,给父亲发了一条消息。
「周一之前,我会给你。」
消息发出去的那一刻,他觉得自己像是在亲手埋葬什么东西。不是仇恨,不是过去,而是他和沈知微之间的那个可能的未来。
他关疗,在黑暗中坐了很久。窗外的一点一点地亮了,春又往前走了一步。而顾深寒还坐在原地,手里握着那把锁着秘密的钥匙,面前是一条他不知道该怎么走的路。
他只知道,周一之前,他必须走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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