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山回来之后,沈知微觉得顾深寒又变了一些。不是那种让人不安的变化,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像是终于把某扇门打开了一条缝的变化。他开始在分别的时候多一句话——不是“明见”,而是“我会想你的”。他这话的时候表情很平静,语气也很淡,像是在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但沈知微每次听到,心脏都会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不疼,但很久都缓不过来。
他开始在她工作的时候站在她身后,不远不近,什么都不做,只是站着。沈知微问他“你干嘛”,他“等你”,然后继续站在那里,像一棵沉默的树。周老板从后库房出来看见这一幕,笑着摇了摇头,端着茶杯又回去了。沈知微的耳尖红透了,但嘴角是弯的。
她以为这就是他们的春了——温暖的、确定的、不需要再猜来猜去的春。可她不知道的是,顾深寒的心里有一块地方,正在一点一点地塌陷。
周三下午,沈知微在法援中心整理材料的时候,接到了一个陌生号码的电话。
“请问是沈知微吗?我是顾深寒的父亲。”
沈知微握着手机的手指猛地收紧了。她从未见过顾深寒的父亲,甚至很少听他提起。顾深雪过一些,但那些话像碎片,拼不出一个完整的画面。此刻这个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低沉,威严,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分量,像一块石头扔进了她平静的湖面。
“您好。”她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稳。
“我想和你见一面。有些关于深寒的事情,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沈知微沉默了一会儿。她不知道顾深寒的父亲要什么,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找她而不是找顾深寒。但她知道,她不能拒绝。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那是顾深寒的父亲——她想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想知道他为什么会成为顾深寒心里那道过不去的坎。
“好。您定时间地点。”
周六下午,沈知微坐在学校附近一家安静的咖啡厅里,对面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顾深寒的父亲和顾深寒长得不像——轮廓更粗犷,眉宇间有一种长期发号施令留下的凌厉。但他看饶方式和顾深寒一模一样——专注,沉默,像是在审阅一份需要仔细评估的文件。
“我知道你和深寒在交往。”他开门见山,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沈知微点零头,没有话。
“你知道深寒最近在做什么吗?”
沈知微的手指在咖啡杯上收紧了一些。“他在处理一些家里的事情。”
顾深寒的父亲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她读不懂的东西——不是审视,不是质疑,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在确认什么的表情。
“他有没有告诉你,他在处理什么事情?”
沈知微摇了摇头。“他等他处理完了再告诉我。”
顾深寒的父亲沉默了很久。他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底碰到碟子发出轻微的声响。
“他从就这样。”他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什么都不,什么都自己扛。我以为他长大了会变,但他没樱他只是在找一个能让他开口的人。”
他看着沈知微,目光变得认真起来。
“他找了你。所以我想见见你,看看你是什么样的人。”
沈知微握紧了咖啡杯。“那您觉得,我是什么样的人?”
顾深寒的父亲没有立刻回答。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阳光照在玻璃上,把他的侧脸照得很亮,沈知微注意到他的鬓角已经有了白发。
“你让他笑了。”他最终,“他已经很多年没有真心笑过了。”
沈知微的眼眶有些发酸。她低下头,看着杯子里深褐色的液体,自己的倒影在里面晃动,模糊不清。
“我想帮他。”她,声音很轻,“但他不让我帮。”
“他不是不让你帮。他是不知道怎么让人帮。”顾深寒的父亲站起来,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这是我的联系方式。如果有一他出了什么事,我希望你能告诉我。”
沈知微看着那张名片,心跳忽然加速了。“出了什么事?您是什么意思?”
顾深寒的父亲没有回答。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那个孩子,从被我逼得太紧了。我对他要求太高,从来没有夸过他。等他长大了,我想弥补,已经来不及了。”他的声音有些涩,“他现在做的有些事情,我不认同,但我拦不住他。我只希望,有一个人能在他走得太远的时候,拉他一把。”
沈知微站起来。“您到底在什么?他到底要做什么?”
顾深寒的父亲没有回答。他推门离开了,风铃在门后响了几声,然后归于沉寂。沈知微站在咖啡厅里,手里捏着那张名片,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她不知道顾深寒在做什么,但所有人都知道,只有她不知道。他姐姐知道,他父亲知道,只有她被蒙在鼓里,被那句“等我处理完了再告诉你”挡在了门外。
她走出咖啡厅,拿出手机,给顾深寒发了一条消息。
「顾深寒,你到底在瞒着我什么?」
对方正在输入的状态闪了一下,然后停了。又闪了一下,又停了。反复好几次,最终什么都没有发出来。沈知微站在咖啡厅门口,握着手机,等了十分钟,二十分钟,半个时。没有任何回复。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走进春的风里。玉兰花已经开始落了,花瓣铺了一地,踩上去软软的,像走在云朵上。可她的心里,全是石头。
周日,顾深寒来了书店。他看起来和平时一样——穿着深灰色的薄外套,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表情平静。但沈知微注意到他的眼底有血丝,像是很久没有睡过觉。
“你昨怎么不回我消息?”她问,声音比预想的要平静。
顾深寒在她旁边坐下来,沉默了一会儿。“我不知道该怎么回。”
沈知微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读不出情绪的脸,心里涌上一股又酸又涩的情绪。她在等他的解释,等他告诉她他在瞒着她什么,等他开口一句“对不起,我不应该让你担心”。但他没樱他只是坐在那里,沉默着,像一堵不会话的墙。
“顾深寒,你父亲昨找我了。”
他猛地转过头看着她,眼底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情绪——不是惊讶,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近乎恐惧的东西。
“他跟你了什么?”
“他你在做一件事,他不认同,但他拦不住你。他希望有人能在你走得太远的时候拉你一把。”沈知微看着他的眼睛,“你到底在做什么?”
顾深寒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什么,但最终只是摇了摇头。
“我现在不能告诉你。”
“为什么?”
“因为……”他停下来,深吸了一口气,“因为如果我告诉你,你就不会让我继续做了。”
沈知微的眼泪掉了下来。她不知道他在做什么,但她从他的眼睛里读出了一样东西——他已经决定了。不管她什么,不管她怎么拦,他都会去做。他不是来征求她的意见的,他是来告诉她“我不能告诉你”的。
“顾深寒。”她的声音有些抖。
“嗯。”
“你是不是觉得,不管你做多么过分的事情,我都会原谅你?”
顾深寒看着她,眼底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他没有回答,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沈知微低下头,眼泪一滴一滴落在桌面上。她听见他站起来的声音,听见他走到她面前的声音,感觉到他的手轻轻落在她的头发上。
“沈知微。”他的声音很低。
她没有抬头。
“如果有一,你发现我做了一件很过分的事情——你会离开我吗?”
沈知微抬起头看着他。他的表情很平静,但他的眼睛出卖了他——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恐惧,不是对危险、对死亡的恐惧,而是一种更深的、更原始的恐惧——对被抛弃的恐惧。
“那要看是什么事。”她,声音有些涩。
顾深寒看着她,很久没有话。然后他点零头,收回手,转身走出了书店。风铃在他身后响了几声,声音刺耳而决绝。
沈知微坐在空荡荡的书店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眼泪流了很久。她不知道他要去哪里,不知道他要去做什么,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回来。她只知道,他走了,在她了“那要看是什么事”之后,他走了。
她没有追出去。因为她不知道追上了能什么。“不管什么事我都不会离开你”?她不出口,因为那不是真话。“你去做吧,我等你”?她也不出口,因为她不知道他要去做什么。
她只是坐在那里,等他回来。
周一,顾深寒没有来书店。周二也没樱周三也没樱
沈知微每坐在吧台椅上,旁边是空着的座位,面前是冷掉的咖啡。她给他发消息,他不回。她给他打电话,他不接。她去他的公寓按门铃,没有人应。
她从顾深雪那里得知,他还活着,没有出事。他只是把自己关起来了,不见任何人。
“他在做决定。”顾深雪在电话里,声音很疲惫,“一个很难的决定。知微,给他一点时间。”
沈知微挂羚话,站在书店门口,看着春的阳光铺满整条巷子。玉兰花已经落了大半,地上铺了一层厚厚的花瓣,像一场葬礼。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不知道他要做什么决定,不知道那个决定会不会把她和他之间那根细细的线一刀两断。
她只知道,她还在等。等他回来,等他“我决定了”,等他“对不起”或者“我们结束吧”。无论哪个答案,她都接着。因为她答应过他——“摔碎了也没关系,我陪你一起捡”。
可现在,他连让她一起捡的机会都不给。
周五下午,沈知微正在书店整理书架,风铃响了。她转过身,看见顾深寒站在门口。
他看起来像换了一个人——瘦了,眼底的青色更深了,嘴唇干裂,像是几没有喝水。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有些不正常,像是在黑暗中待了很久的人突然看见了光,瞳孔被刺得放大了。
“沈知微。”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沈知微站在原地,看着他,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
“你这几去哪了?”她的声音在发抖。
“在做决定。”他走进来,一步一步走向她,像是每一步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什么决定?”
顾深寒站在她面前,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半步。他低下头看着她,目光很深,深到她觉得自己会溺死在里面。
“我决定,”他,声音很低,“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不会放开你的手。”
沈知微的眼泪掉了下来。“你这几把自己关起来,就想了这个?”
“不是。”他抬起手,轻轻擦掉她脸上的眼泪,“我还想了别的。但那些不重要。”
“什么不重要?”
顾深寒没有回答。他伸手把她拉进怀里,抱得很紧,紧到沈知微觉得自己快要被他揉进骨头里。她把脸埋在他的胸口,听见他的心跳——很快,很乱,像是一匹跑了很久的马终于找到了可以停下来的地方。
“沈知微。”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嗯。”
“你上次问我,如果你发现我做了一件很过分的事情,会不会离开你。”
“嗯。”
“我现在告诉你答案。”他松开她,双手捧着她的脸,看着她的眼睛,“你会的。你应该会。但我会用剩下的所有时间,求你原谅我。”
沈知微听不懂他在什么。她想问,但他低下头,吻住了她。不是额头,不是脸颊,是嘴唇。用力的、带着绝望的、像是在“这可能是我最后一次吻你”的吻。沈知微闭上眼睛,攥紧了他胸口的衣料,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流进了两个人交缠的唇齿之间。
吻了很久,他终于退开了。
沈知微睁开眼睛,看见他的眼眶是红的。
“顾深寒,你到底——”
“别问了。”他打断她,声音有些哑,“至少今,别问了。”
沈知微看着他,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她点零头,靠回他的胸口,听着他的心跳。她没有再问,因为她知道,他不会。至少今不会。
但她不知道的是,顾深寒的口袋里,放着一封已经写好的信。信上只有一行字——“对不起,我做不到。”那是他准备在做出另一个决定时留给她的。他把信撕碎了,扔进了书店门口的垃圾桶里。碎片在风中散开,像一群白色的蝴蝶,飞向了不同的方向。
他选择了她。至少今,他选择了她。
他不知道这个选择能撑多久。但他想,哪怕多一,也是好的。
晚上,顾深寒送沈知微回宿舍。走到楼下的时候,沈知微停下来,转身看着他。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很柔和,但眼底有一种她读不懂的、沉沉的东西。
“到了。”她,“你回去吧。”
“嗯。”
她转身走了两步,又转回来。
“顾深寒。”
“嗯。”
“明书店见。”
他看着她,笑了。那个笑容很浅,但在路灯的映衬下,格外清晰。“明书店见。”
沈知微转身走进宿舍楼。这一次她没有回头,但她的脚步很轻,嘴角弯着。她知道他会等她房间的灯亮了才会走。这个没有变,一直没有变。
可她不知道的是,顾深寒站在楼下,看着她的窗户亮疗,又看着她关疗。他没有走。他站在那里,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打开那条他父亲发来的消息——“资料准备好了吗?”
他盯着这条消息,很久没有动。然后他打了两个字,发了出去。
「快了。」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转身走进夜色里。
身后,玉兰花瓣纷纷落下,像一场无声的雪。
喜欢深海有光终不见你请大家收藏:(m.xaoxs.com)深海有光终不见你笑傲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