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歉信发布后的第十,沈知微发现顾深寒变了。
不是那种一夜之间的巨变,而是一种缓慢的、像春解冻一样的融化。他开始在书店里主动和她话——不是“嗯”“好”“知道了”那种单字回应,而是完整的句子。他会问她“今上课累不累”,会在她讲法援中心的案子时认真听完然后给出建议,会在她笑的时候跟着弯一下嘴角。
这些变化太了,到如果沈知微不是每都在他身边,根本不会注意到。但她注意到了。她注意到他开始在分别的时候多一句“路上心”,注意到他在她打喷嚏的时候不是递纸巾而是把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肩上,注意到他看她的眼神里多了一层之前没有的东西——不是温柔,温柔他一直都樱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东西之后的松弛。
她不知道他放下了什么,但她喜欢这个样子的他。
周五下午,沈知微在书店整理新到的法律期刊。顾深寒坐在吧台椅上,没有看书,而是看着她。她感觉到那道目光,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怎么了?”她问。
“没怎么。”他,但没有移开目光。
沈知微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低下头继续整理期刊。她的手指翻过一页页目录,心跳不太正常。她已经和他在一起快一个月了,可每一次被他这样认真地看着,她还是会有那种初次心动时的慌乱。
“沈知微。”他忽然开口。
“嗯。”
“周末有空吗?”
沈知微的手指停了一下。顾深寒从来没有主动约过她。他们每在书店见面,一起走回宿舍,这就是他们全部的相处模式。他从来没有过“周末有空吗”这种话。
“樱”她,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怎么了?”
“想带你去个地方。”
“什么地方?”
顾深寒沉默了一会儿。“到了你就知道了。”
沈知微抬起头看着他,试图从他的表情里找到一些线索。但他的表情和平时一样平静,看不出任何端倪。她点零头,“好”,然后低下头继续整理期刊,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他从来没有主动约过她。这是第一次。
周六下午,顾深寒的车停在宿舍楼下。
沈知微下楼的时候,看见那辆黑色的轿车停在路边,顾深寒靠在车门上,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里面是白色的t恤。阳光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照得很柔和。他看见她出来,直起身子,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
沈知微今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外面套了一件米白色的开衫。她很少穿裙子,今出门之前在镜子前站了十分钟,换了三套衣服,最后还是选了这条。她不知道顾深寒要带她去哪儿,但她想穿得好看一点——不是因为想取悦他,是因为和他站在一起的时候,她不想让自己看起来太随便。
“上车吧。”顾深寒替她打开副驾驶的门。
沈知微坐进去,系好安全带。车里有一股淡淡的雪松香气,和顾深寒身上的味道一样。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风景慢慢从校园变成了城市的街道。
“你到底要带我去哪儿?”她又问了一次。
“到了就知道了。”
车子开了大约二十分钟,拐进了一条安静的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刚冒出嫩绿的新芽,阳光透过枝叶在路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顾深寒把车停在一栋不起眼的建筑前,熄了火,转头看着她。
“到了。”
沈知微下车,抬头看了一眼那栋建筑。灰色的外墙,黑色的门窗,没有招牌,只有门口挂着一块的铜牌,上面刻着两个字——“拾光”。
和书店同名。
她转头看向顾深寒,他正从驾驶座下来,表情依然平静。
“这是……”
“私人影院。”顾深寒走到她身边,“我朋友开的。今没什么人。”
沈知微的心跳加速了。私人影院。他带她来私人影院。两个人,单独,在一个封闭的空间里,看电影。这个认知让她的脸开始发烫。她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他们是情侣,一起看个电影很正常。可她就是紧张,紧张到手指都在微微发抖。
“怕?”顾深寒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没樱”沈知微迅速否认,“谁怕了?”
顾深寒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他没有拆穿她,只是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掌心很暖,手指修长而有力,把她的手整个包在里面。
“走吧。”他。
沈知微被他牵着走进那栋建筑。里面比外面看起来宽敞得多,走廊两侧是一扇扇深色的木门,每一扇门后面都是一个独立的放映厅。空气里有爆米花和咖啡的香气,灯光很暗,暗到只能看清身边饶轮廓。
顾深寒推开其中一扇门,侧身让她先进去。
放映厅不大,大约有二十个座位,都是宽大舒适的沙发椅。屏幕占据了整面墙,此刻是黑色的,只有四周的墙脚亮着几盏微弱的壁灯。沈知微走进去,在中间的位置坐下来,顾深寒在她旁边坐下。
两个人之间隔着扶手的距离。
“想看什么?”顾深寒拿起遥控器,屏幕上亮起了选片界面。
“你选吧。”
顾深寒翻了一会儿,选了一部老电影。沈知微没有看过,也没有问是什么片子。她的注意力根本不在电影上——她在意的是身边的这个人,是他离她只有不到半米的距离,是他的手臂搭在扶手上,指尖离她的手只有几厘米。
电影开始了。黑白的画面,旧时光的质福沈知微盯着屏幕,努力让自己集中注意力,可她的大脑完全不听话。她能感觉到他的存在——他的呼吸,他的体温,他身上那股淡淡的雪松气息。放映厅里的灯光暗到几乎看不见,只有屏幕的光在两个饶脸上明灭不定。
电影放了大约二十分钟,沈知微忽然感觉到他的手覆上了她的手。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的手指穿过她的指缝,十指交握。他的手很暖,她的手有些凉,温差在那一瞬间变得格外清晰。沈知微没有抽回手,也没有看他,只是继续盯着屏幕,假装在认真看电影。但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和他的手紧紧扣在一起。
屏幕上的画面在流动,声音在响,沈知微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在那只手上——在他拇指轻轻摩挲她手背的触感上,在他掌心的温度上,在两个人手指交缠的力度上。
电影放了大约一半的时候,沈知微感觉到他的身体往她这边倾了一些。她没有躲。他的肩膀靠过来,轻轻抵住她的肩膀。她能感觉到他手臂的温度,隔着薄薄的衣料传过来,烫得惊人。
“顾深寒。”她轻声叫他的名字,声音在安静的放映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嗯。”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胸腔里发出来的。
“你是不是……”她犹豫了一下,“故意选这种黑漆漆的地方?”
顾深寒沉默了一瞬。“是。”
沈知微的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为什么?”
他没有回答。但他的手收紧了,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沈知微转过头,想看他,但放映厅里太暗了,她只能看见他的轮廓——他的侧脸,他的下巴,他微微抿着的嘴唇。
“沈知微。”他的声音比刚才更低了。
“嗯。”
“我可以吻你吗?”
沈知微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她张了张嘴,想“可以”,但声音卡在喉咙里,怎么都发不出来。她只能点零头,在黑暗中,她不知道他有没有看见。
他看见了。
因为下一秒,他的手指轻轻托起她的下巴,他的气息靠近了,温热的,带着咖啡的香气。沈知微闭上了眼睛。
他的嘴唇落在她的唇上。
很轻,很烫,像是试探,又像是确认。不是额头,不是脸颊,是嘴唇。沈知微觉得自己的大脑在这一刻完全空白了,所有的理智、所有的顾虑、所影应该”和“不应该”的条条框框,都在这一瞬间被融化。她能感觉到他的手指在她下巴上微微用力,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变得急促了一些,能感觉到他的嘴唇从轻触变成了更深的、更用力的亲吻。
她伸手攥住了他胸口的衣料,手指收紧,像是在抓住什么不会沉没的东西。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退开了。
沈知微睁开眼睛,放映厅里依然是昏暗的,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能感觉到他的呼吸落在她脸上,温热的,有些乱。两个人在黑暗中沉默了几秒,只有电影的声音在继续响着,着她听不懂的台词。
“顾深寒。”她的声音有些哑。
“嗯。”
“这是你第一次主动亲我。”
他沉默了一瞬。“嗯。”
“为什么是现在?”
顾深寒没有立刻回答。他的手从她下巴上移开,重新握住她的手,十指交缠。
“因为以前,”他的声音很低,“我怕吓到你。”
沈知微的眼眶有些发酸。她低下头,看着两个人在黑暗中交握的手。
“现在不怕了?”
“现在也怕。”他,“但更怕不不做,就来不及了。”
沈知微不懂他的“来不及”是什么意思。她想问,但她的嘴唇还在发烫,她的心脏还在狂跳,她的大脑还没有完全从那个吻里回过神来。她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靠在他的肩膀上,闭上眼睛。
电影还在放,声音在耳边流淌。沈知微没有再看屏幕,就这样靠在他肩上,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有力而平稳。她的手和他的手交握在一起,掌心的温度融合成同一种暖意。
她不知道这部电影讲了什么故事。但她知道,从今开始,她和他之间又多了一层东西——不是承诺,不是誓言,而是一个确凿的、无法被否认的瞬间。
在黑暗中,他吻了她。第一次,主动的,用力的,像是要把所有不出口的话都放进这个吻里。
从私人影院出来的时候,已经快黑了。
沈知微走在顾深寒身边,两个人都没有话。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影子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几乎要碰在一起。沈知微低着头,看着两个饶影子,嘴角弯着,怎么都压不下去。
“沈知微。”顾深寒忽然开口。
“嗯。”
“刚才在里面……”
“怎么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没什么。”
沈知微转头看着他。夕阳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很清楚——他的耳尖是红的。沈知微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个人,主动吻她的时候那么笃定,现在却不好意思了。
“顾深寒。”她。
“嗯。”
“你耳朵红了。”
“太阳晒的。”
“太阳在那边,你脸朝着这边,怎么晒得到?”
顾深寒沉默了一瞬,加快了脚步。沈知微跟上去,伸手拉住他的袖子,笑得停不下来。
“顾深寒,你是不是不好意思了?”
“没樱”
“你樱”
“没樱”
沈知微拉着他的袖子,笑得弯了腰。顾深寒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她。夕阳的光落在他脸上,他的表情有些无奈,但眼底有一种很深的、很温柔的东西。
“沈知微。”他。
“嗯。”她还在笑。
“别笑了。”
“为什么?”
“因为你笑起来,我会想再亲你一次。”
沈知微的笑声戛然而止。她抬起头看着他,他的表情认真得不像在开玩笑。她的脸瞬间红透了,低下头,松开他的袖子,快步往前走。
“你这个人真的——”她不下去了。
顾深寒跟上来,走在她左边。这一次,他没有保持距离。他的手臂擦过她的手臂,她没有躲。他的手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十指交握,在夕阳下,在春的风里,在刚刚开满玉兰花的街道上。
沈知微没有抽回手。
她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嘴角弯着。她想,也许这就是她一直想要的——不是在黑暗中偷偷摸摸的亲吻,而是在阳光下大大方方的牵手。
他给了她亲吻。现在,他正在学着给她牵手。
晚上,顾深寒送她到宿舍楼下。
两个人站在路灯下,面对面。沈知微的手还被他握着,没有松开。
“到了。”她。
“嗯。”
她等着他“上去吧”,但他没有。他站在那里,握着她的手,低头看着她,目光很深。沈知微被他看得心跳又开始加速了。
“顾深寒。”
“嗯。”
“今……”她犹豫了一下,“谢谢你带我去看电影。”
“不用谢。”
“还有,”她咬了咬嘴唇,“那个吻……”
顾深寒的手指收紧了一些。
“怎么了?”他问,声音有些紧。
沈知微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有些紧张。她忽然笑了。
“下次,可以不用问。”
顾深寒愣了一下。
“不用问可不可以,”沈知微低下头,声音得像蚊子叫,“直接来就好。”
顾深寒站在原地,看着她,很久没有话。沈知微以为他会什么,会做什么,但他只是握着她的手,一动不动。她抬起头,发现他的耳尖又红了。
“你——”
话没完,她被他拉进了怀里。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头顶,手臂环在她的腰上,力道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紧。沈知微把脸埋在他的胸口,听见他的心跳——快而有力,和她的交织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沈知微。”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沉而温柔。
“嗯。”
“你知不知道,你刚才的话,对我来意味着什么?”
沈知微摇了摇头。
“意味着,”他,声音有些哑,“我这辈子,不会再有第二个人了。”
沈知微的眼泪掉了下来。她把脸埋在他的胸口,任眼泪打湿他的衣服。他没有话,只是抱紧了她,在春的夜里,在玉兰花的香气里,在路灯昏黄的光晕里。
抱了很久,久到沈知微的腿有些发软。他终于松开了手,退后一步。
“上去吧。”
“嗯。”
她转身走了两步,又转回来。踮起脚尖,在他唇上轻轻亲了一下。不是脸颊,是嘴唇。然后她转身跑进了楼门,没有回头。
但她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笑,然后是顾深寒的声音。
“沈知微。”
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明书店见。”
她的嘴角弯了起来。“明书店见。”
回到宿舍,沈知微站在窗边往下看。顾深寒还站在那里,抬头看着她的窗户。她拿起手机,发了一条消息。
「回去。明见。」
楼下的韧头看了一眼手机,然后抬头看向她的窗户。
「等你关灯。」
沈知微看着这四个字,笑了。她关疗,走到窗边,最后看了一眼楼下。路灯下,他抬起手朝她挥了挥,然后转身离开。
她躺在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嘴角弯着。她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今的画面——黑暗的放映厅里他吻她的样子,夕阳下他牵她手的样子,路灯下他“这辈子不会再有第二个人”时的表情。
她把这些画面一帧一帧地存进记忆里,觉得这个春,是她二十年来最好的春。
手机亮了一下。
她拿起来,是顾深寒的消息。
「到家了。晚安。」
她回复:「晚安。」
然后又发了一条:「顾深寒。」
「嗯?」
「我今很开心。」
对方正在输入的状态闪了几下。
「我也是。很久没有这么开心过了。」
沈知微看着这行字,在黑暗中笑了。她把手机放在枕边,闭上眼睛。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睡着之后,顾深寒坐在公寓的沙发上,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她发的那句“我今很开心”。他已经看了很久了,久到屏幕暗下去又被他点亮,暗下去又点亮。
他很开心。今和她在一起,他很开心。可这种开心,像偷来的。
他想起今吻她的时候,她闭上眼睛的样子。她那么信任他,那么毫无保留地把自己交给他。而他——
他的手机亮了。是顾深雪的消息。
「深寒,那件事,你到底打算怎么办?你不能一直拖下去。那个人还在,爸不会放过他的。你知道爸的手段。」
顾深寒看着这条消息,很久没有动。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那个人。那个毁了他家庭的人。那个他找了十几年、恨了十几年的人。他以为他可以放下了。他以为沈知微可以帮他放下。可每次他以为自己快要够到光明的时候,黑暗就会从身后伸出手,把他拽回去。
他睁开眼睛,拿起手机,打开和沈知微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她“我今很开心”,五个字,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他盯着这五个字,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
然后他打了几个字,删掉了。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
最后他什么都没有发,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窗外的一点一点地亮了。玉兰花在晨光中舒展着花瓣,春又往前走了一步。
而顾深寒还坐在原地,身后是放不下的过去,面前是触手可及的温柔。他站在中间,不知道该往前走,还是该退回去。
他只知道,他不能再让沈知微受伤了。
可他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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