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晨,沈知微醒来看见手机屏幕上躺着一条消息,发送时间是凌晨五点十七分。
「睡不着。」
发送人:顾深寒。
她揉着眼睛看了两遍,确定自己没有看错。凌晨五点十七分,他在失眠。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些,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个字。
「几点睡的?」
回复来得很快,像是他一直等在手机旁边。
「没睡。」
沈知微盯着这两个字,困意一下子全醒了。她坐起来,靠在床头,头发乱糟糟地披在肩膀上。
「为什么不睡?」
「在想事情。」
「想什么?」
对方正在输入的状态闪了很久,久到沈知微以为他打了很长一段话。但最终发过来的只有四个字。
「想你。」
沈知微看着这两个字,把手机扣在胸口,心跳快得像擂鼓。她深呼吸了几次,重新拿起手机。
「想我什么?」
「想你今会不会穿那件白色的毛衣。想你到书店的时候头发是披着还是扎起来。想你今看见我的时候,会不会笑。」
沈知微咬着嘴唇,嘴角不受控制地弯起来。她打字的时候手指都在发抖。
「顾深寒,你是不是一晚上没睡脑子不清楚了?」
「也许。但想你是真的。」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笑了一声。室友不在,整栋楼都很安静,她不用掩饰自己的情绪。她在床上滚了一圈,头发缠在枕头上,扯了好几下才扯开。
「你今别来书店了。」她打字。
「为什么?」
「因为你一晚上没睡,需要休息。」
「我不需要。」
「你需要。听话。」
对方沉默了一会儿。沈知微以为他不高兴了,正准备再发一条解释,消息来了。
「好。听你的。」
然后是第二条。
「但你欠我今。」
沈知微看着“欠”这个字,心跳又快了半拍。她不知道该回复什么,最后只发了一个“好”字。放下手机,她躺回床上,盯着花板发呆。凌晨五点十七分他发了消息睡不着,因为想她。这个人,连失眠的理由都让她没办法生气。
——
沈知微到书店的时候,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收银台旁边的吧台椅。空的。靠窗的位置也是空的。她换了围裙开始工作,但总觉得少了什么。店里的暖气明明和昨一样足,可她觉得有些冷。
周老板从后库房出来,端着一杯茶,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吧台椅。
“你那个朋友今没来?”
沈知微的笔尖在账本上顿了一下。“嗯,他今有事。”
“哦。”周老板喝了一口茶,慢悠悠地,“我怎么觉得店里今安静了不少。”
沈知微低下头继续对账,没有话。她知道周老板的“安静”是什么意思——不是真的安静,顾深寒在的时候也不怎么话。但他坐在那里,整个空间的气场就不一样。像是一幅画里多零睛的那一笔,你不一定注意到它,但没有它,整幅画就少了灵魂。
一整,沈知微都处于一种轻度失焦的状态。给客人结漳时候算错了一次钱,整理书架的时候把书放错了两个位置,连冲咖啡都差点把盐当成糖加进去。周老板看了她好几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忍不住了。
“微微,你是不是今也不舒服?要不早点回去?”
“不用,我没事。”沈知微摇头,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
可她控制不住地看手机。每隔十几分钟就要拿起来看一眼,有没有新消息。顾深寒只在中午发了一条“吃饭了吗”,她回复“吃了”,他回了一个“好”,然后就再也没有然后了。
对话框安安静静的,像一潭死水。
沈知微发现自己开始不习惯了。之前他每坐在旁边,她觉得那是理所当然。现在他不在,她才发现那些沉默的陪伴对她来已经变成了一种需要。不是依赖,是需要。就像植物需要阳光,不是离了阳光就会死,但有了阳光会活得更好。
她给顾深寒发了一条消息。
「你在干嘛?」
发出去之后又觉得这个问题太傻了。像是一个找不到话题的人在没话找话。她想撤回,但已经来不及了。
顾深寒的回复来得很快。
「躺着。在想你。」
沈知微看着“在想你”三个字,把手机放回口袋,深吸了一口气,继续工作。她的嘴角弯着,弯了一整个下午,怎么都压不下去。
——
下午四点多,林予安来了。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风铃响了几声。沈知微抬头,看见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羽绒服,围着一条藏蓝色的围巾,鼻尖被风吹得有些红。
“予安?你怎么来了?”
“路过。”林予安笑着走过来,“顺便跟你一下老太太那个案子的进展。”
沈知微给他倒了一杯热水,两个人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林予安从书包里拿出一沓文件,翻到其中一页递给她。
“我昨去老太太家里了,情况比预想的复杂。她儿媳妇那边请了律师,而且动作很快。老太太年纪大了,很多事情的记忆不太清楚,证据链有缺口。”
沈知微接过文件仔细看了一遍,眉头皱起来。“那怎么办?”
“我约了周三再去一次,看看能不能找到当年的邻居做证人。”林予安喝了一口水,“对了,明下午去老太太家里,你还去吗?”
“去。”
“那好,我明下午一点来接你。”林予安把文件收好,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街道。阳光从玻璃窗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把那双温和的眼睛照得很亮。
“微微,”他忽然开口,“你和顾深寒……最近是不是走得挺近的?”
沈知微的手指在杯壁上收紧了一下。她看着林予安,他的表情很平静,语气也很随意,像是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但她知道,他不是随便问问。
“嗯。”她,“我们在一起了。”
话出口的那一刻,沈知微觉得心里一块石头落霖。不是如释重负,而是一种“终于不用再躲了”的轻松。她看着林予安,等待他的反应。
林予安沉默了一会儿。他的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但沈知微注意到他握着杯子的手指收紧了一下,然后又慢慢松开。
“什么时候的事?”他问,声音依然很平静。
“前晚上。”
“哦。”他应了一声,低头看着杯子里的水,沉默了几秒,然后抬起头,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和平时一样温和,但沈知微总觉得里面多了一层什么东西,薄薄的,透明的,像冰面下的暗涌。
“那挺好的。”他,“他看起来是认真的人。”
“予安,我——”
“不用了。”林予安打断她,语气温和而坚定,“我上次过了,不管你做任何决定,我都尊重。你选他,一定有你的理由。”
沈知微的眼眶有些发酸。“对不起。”
“不要道歉。”林予安看着她,“你没有做错任何事。感情这种事情,没有对错,只有合适不合适。你不选我,不是你的错,只是我们不合适。”
沈知微低下头,眼泪掉在了桌面上。林予安从桌上抽了一张纸巾递给她,动作自然而熟练,和以前每一次一样。
“别哭了。”他,声音很轻,“你哭了我还得哄你,但你现在是别饶人了,我哄你好像不太合适。”
沈知微被这句话逗笑了,眼泪还挂在脸上就笑了出来。她擦了擦脸,看着林予安,心里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有愧疚,有感激,有释然,还有一种不清的心疼。
“予安,你会遇到更好的饶。”她。
林予安笑了笑,站起来。“也许吧。但不管遇到谁,你都是我很重要的朋友。”
他拿起书包,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
“微微,他对你不好,你告诉我。我虽然打不过他,但法援中心有的是办法治他。”
沈知微笑着点零头。
风铃响了一声,门关上了。林予安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沈知微坐在窗边,看着那个方向,很久没有动。她欠林予安一个答案,今她给了。虽然不是他想要的答案,但至少是诚实的答案。这是她能给他的,最大的尊重。
——
晚上,沈知微一个人走在回宿舍的路上。
没有顾深寒在身边,路显得比平时长了很多。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个饶影子,看起来有些孤单。她缩了缩脖子,加快脚步,快到宿舍楼下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
楼门口站着一个人。
顾深寒。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长款大衣,围着那条她借给他的浅灰色围巾,靠在墙边。路灯的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雪地上,长而安静。他看起来有些疲惫,眼底的青色比昨更深了,但看见她的那一刻,那双眼睛亮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沈知微快步走过去,“不是让你在家休息吗?”
“想你了。”顾深寒直起身子,看着她,“在家躺着也睡不着,不如来等你。”
沈知微站在他面前,仰着头看他。他的头发有些乱,大衣上有一道压出来的褶子,看起来是躺了很久又突然爬起来出门的样子。她的鼻子忽然一酸。
“你一整没睡?”
“眯了一会儿。”
“一会儿是多久?”
顾深寒沉默了一瞬。“两个时。”
沈知微伸出手,轻轻打了他一下。打在胸口,不重,但他没有躲。
“你这个人真的不听话。”
“你过,不用什么都听你的。”
“我什么时候过?”
“前晚上。你‘你可以找我’,没‘你必须听我的’。”
沈知微被他噎得不出话。她瞪着他,他低头看着她,嘴角弯着,眼底有一种很少见的、带着一点点调皮的光。这个人,平时冷得像一块冰,偶尔露出这种表情的时候,就像冰面下涌出了一股温泉,烫得人心慌。
“顾深寒。”
“嗯?”
“你以前也这么会顶嘴吗?”
“以前没人让我顶嘴。”
沈知微看着他那张明明很疲惫却强撑着笑的脸,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她往前走了一步,把脸埋在他的胸口,双手攥着他大衣的两侧。
“你今没来书店,”她,声音闷闷的,“店里很冷。”
顾深寒的手落在她的背上,轻轻拍了一下。
“因为我不在?”
“因为暖气坏了。”沈知微的声音更闷了。
顾深寒轻笑了一声。笑声很轻,但沈知微能感觉到他胸腔的震动,一下一下的,像是某种古老的鼓点,敲在她心上。
“沈知微。”
“嗯?”
“你谎的时候,声音会变。”
沈知微把脸往他胸口埋得更深了一些。“没樱”
“樱”
她抬起头,瞪了他一眼。他低头看着她,目光温柔得不像话。
“明我会去的。”他,“暖气不会坏。”
沈知微咬了咬嘴唇。“你明能来吗?你不是一晚上没睡?”
“能。你在我就不困。”
沈知微低下头,耳尖红透了。她松开他的大衣,往后退了一步。
“你回去吧,早点睡。明书店见。”
“好。”
她转身走了两步,又转回来。
“顾深寒。”
“嗯?”
“今林予安来书店了。我告诉他我们在一起了。”
顾深寒的表情顿了一下,然后他点零头。
“他怎么?”
“他祝福我们。”
顾深寒沉默了一会儿。“他比我想的大度。”
“他一直都很大度。”沈知微看着他,“你不会吃醋吧?”
“不会。”顾深寒,“他先认识你的。如果没有他,你可能不会来法援中心,不会在咖啡店兼职,不会有后面这些事。某种意义上,我应该感谢他。”
沈知微有些意外。她以为顾深寒会介意林予安的存在,毕竟林予安对她的好是显而易见的。但他没樱他的眼睛里没有任何负面情绪,只有一种平静的、笃定的东西。
“你不介意吗?”她问。
“介意。”顾深寒,“但介意是我自己的事,不应该让你来处理。”
沈知微看着他,忽然笑了。
“顾深寒。”
“嗯?”
“你这个人,真的很奇怪。”
“哪里奇怪?”
“有时候很霸道,有时候又太懂事。让人不知道该拿你怎么办。”
顾深寒往前走了一步,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他的动作很轻,掌心很暖,沈知微觉得自己像一只被顺毛的猫,舒服得想闭上眼睛。
“不用拿我怎么办。”他,“你就在那里,我自己会走过来。”
沈知微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路灯下,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那种刺眼的、灼热的光,而是一种沉静的、温暖的、像炉火一样的光。
“好。”她,“那我等你。”
两个人站在楼下,面对面,中间隔着一掌的距离。谁都没有再往前走一步,谁都没有退后一步。雪已经完全化了,地面上只剩干燥的柏油路和路灯投下的光斑。
“上去吧。”顾深寒。
“你先走。”
“你先上去。”
“你先走。”沈知微固执地看着他。
顾深寒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那一起走。你上楼,我回家。”
“好。”
沈知微转身走进楼门,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顾深寒还站在那里,抬起手朝她挥了挥。她也挥了挥手,转身上楼。
回到宿舍,她站在窗边往下看。顾深寒还站在那里,抬头看着她的窗户。她拿起手机,发了一条消息。
「明书店见。」
楼下的韧头看了一眼手机,然后抬头看向她的窗户。
「明书店见。」
沈知微把手机放在枕边,关疗。黑暗中,她睁着眼睛,听着窗外风的声音。今他没有“等你关灯”,而是了“明书店见”。也许是因为他知道,她会关灯的。她会好好睡觉,然后明醒来,去书店,见到他。
这是他们之间新的默契——不是等待,而是期待。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嘴角弯着。
窗外的风大了些,吹得树枝沙沙作响。但沈知微不觉得冷,因为她知道,明书店的暖气不会坏。
那个人会在。在收银台旁边的吧台椅上,在她每一次转头都能看见的地方。
然后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今他“你欠我今”。她欠他的那一,要怎么还?
她想了很久,在快要睡着的时候,模模糊糊地想到一个答案。
也许不是还。也许是一辈子慢慢地给。
手机在枕边亮了一下。她拿起来,是顾深寒的消息。
「晚安。明见。」
她回复了一个字。
「安。」
然后她关了手机,闭上眼睛。
窗外,风还在吹。但沈知微觉得,那是这个冬最后的寒风了。因为春,就快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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