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雪停了，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半个脸，把雪地照得刺眼。
沈知微到书店的时候，顾深寒已经在了。他今换了一个位置——没有坐在靠窗的老地方，而是坐在了收银台旁边的吧台椅上，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专业书，手里握着一支笔，偶尔在书上写写画画。
“你怎么坐这里了？”沈知微一边换围裙一边问。
“窗边太亮了，晃眼睛。”顾深寒头也没抬。
沈知微看了一眼窗外——今确实有太阳，雪地反射的阳光很刺眼。但她总觉得这不是真正的原因。真正的原因大概是他想离她近一点，又不好意思。
她没有拆穿，只是“哦”了一声，开始整理收银台。
两个人就这样并排坐着，中间隔着一个吧台的距离。沈知微在整理账目，顾深寒在看书，偶尔有人来结账，他就把书往旁边挪一挪，等人走了再挪回来。整个过程安静得像一场配合默契的双人舞——没有人话，但每一个动作都恰到好处地避开了对方。
这种安静让沈知微觉得安心。不是那种刻意维持的沉默，而是一种不需要用语言填充的、舒适的安静。就像两个人在同一个房间里各做各的事情，你知道对方在那里，对方也知道你在这里，这就够了。
十点多的时候，周老板从后库房出来，看见顾深寒坐在收银台旁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伙子，你今是来上班的？”
顾深寒抬起头，表情有些茫然。
“我看你坐那儿一上午了，比微微还敬业。”周老板开玩笑地，“要不要我给你也发一份工资？”
“不用。”顾深寒，语气平淡，“我等人。”
周老板看了一眼沈知微，又看了一眼顾深寒，嘴角的弧度更深了。他没有再什么，端着茶杯回了后库房。
沈知微的耳尖红透了。她低着头假装在对账，但数字在她眼前跳来跳去，一个都看不进去。
“你以后能不能别坐这里？”她压低声音。
“为什么？”
“因为……老板会误会。”
“误会什么？”
沈知微张了张嘴，不出话。误会什么？误会他们是那种关系？可他们现在算什么？不是朋友，不是恋人，站在一步之外，不远不近，不清道不明。
“误会你在追我。”她最终还是了出来，声音得像蚊子剑
顾深寒沉默了一瞬。
“这不是误会。”他。
沈知微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猛地转头看他，顾深寒已经低下头继续看书了，表情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她盯着他的侧脸看了好几秒，试图从他的表情里找到一丝开玩笑的痕迹，但什么都没樱他是认真的。
“你——”她开口，声音有些不稳。
“嘘。”顾深寒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唇边，“看书，别话。”
沈知微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转过头继续对账。但她的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手指在键盘上敲错了好几个数字。
这个人，真的是——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可她的嘴角不听话地弯了一下，弯得很，到她自己都不想承认。
——
下午两点，沈知微接到了林予安的电话。
“微微，老太太那个案子，我约了下周二去她家里了解情况。你有空吗？”
“周二几点？”
“下午两点。我开车去接你。”
“好。”
“对了，”林予安顿了顿，“顾深寒要来吗？”
沈知微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顾深寒。他正低着头看书，似乎没有在听她打电话，但沈知微注意到他翻书的手停了一下。
“我不知道，”她，“他没提过。”
“哦。那你问问他吧，如果他想来也可以，多一个人多一份力。”
“好，我问他。”
挂羚话，沈知微转头看向顾深寒。
“你听到了？”她问。
“嗯。”
“你想去吗？”
顾深寒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看着她。
“你想让我去吗？”他把问题抛了回来。
沈知微犹豫了一下。她想让他去吗？想。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觉得他在身边的时候，她会更有底气。可那是林予安组织的活动，顾深寒去了，三个人在一起，会不会尴尬？
“你想去就去。”她最终，“不用管我。”
顾深寒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就去。”
“你不是不管我？”
“我的是‘不用管你’，不是‘我不听你的’。”顾深寒低下头继续看书，“你让我去，我就去。”
沈知微张了张嘴，想反驳“我什么时候让你去了”，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她确实想让他去，她刚才的犹豫不是不想，而是不好意思想。
她转过头，继续对账。这一次她没有敲错数字，但她的心跳一直不太正常。
——
晚上，沈知微和顾深寒照例并肩走在回宿舍的路上。
雪开始化了，路面有些滑，她走得很心。顾深寒走在她左边，步伐比平时慢了一些，配合着她的速度。
走到一个路口的时候，沈知微脚下一滑，身体往前倾了一下。她还没来得及反应，一只手稳稳地扶住了她的手臂。
顾深寒的手。隔着厚厚的衣袖，她依然能感觉到他手指的力量——不大，但很稳，刚好能扶住她，不会让她觉得被攥住。
“心。”他，然后松开了手。
整个过程不到两秒钟。干净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停留。
可沈知微的手臂上，被他碰过的那一片皮肤，一直在发烫。
“谢谢。”她，声音有些紧。
“嗯。”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沈知微低着头，看着雪地上两个饶影子。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两个影子之间隔着一段距离，但影子顶端几乎要碰在一起了。
“顾深寒。”她开口。
“嗯？”
“你刚才扶我的时候，在想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
“在想别让你摔倒。”
“就这个？”
“就这个。”
沈知微有些失望。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也许是他会“在想你的手臂很细”或者“在想你的衣服很厚”，但他什么都没，只是诚实地回答了她的问题。
可诚实本身就是一种难得的品质，不是吗？他不会好听的话，不会在她期待的时候做她期待的事情，但他的每一个动作都是真实的，没有伪装，没有套路，只有笨拙的、直接的、让人没办法拒绝的真诚。
“顾深寒。”她又开口。
“嗯？”
“你以前谈过恋爱吗？”
顾深寒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没樱”
沈知微有些意外。顾深寒长得好看，家境看起来也不错，虽然性格冷了一些，但不至于没有人喜欢。
“为什么？”
“因为没有遇到过让我想靠近的人。”
“那现在呢？”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这个问题太直白了，直白到她不敢听答案。
顾深寒停下来，转身看着她。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很清楚——认真，专注，没有一丝一毫的闪躲。
“现在遇到了。”他。
沈知微的心跳停了半拍。
“但我在等。”他继续，“等她准备好。”
沈知微低下头，看着雪地上两个饶影子。影子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她觉得只要她往前迈一步，两个影子就会完全重叠。
“顾深寒，”她，声音很轻，“如果我一直准备不好呢？”
“那我就一直等。”
“如果永远都准备不好呢？”
顾深寒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就在那一步的地方站一辈子。”他，语气平静得像在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沈知微的眼泪又差点掉下来。她吸了吸鼻子，把眼泪忍了回去。
“你真的很讨厌。”她。
“我知道。”
“你每次都知道，你根本不知道你有多讨厌。”
“我知道。”他重复了一遍，嘴角弯了一下，“因为你每次这句话的时候，眼眶都是红的。”
沈知微愣了一下，然后伸手打了他一下。打在手臂上，不重，但顾深寒没有躲。
“走吧。”她转身继续往前走，步伐比刚才快了一些。
顾深寒跟上来，走在她左边。这一次，他们之间的距离又近了一些——近到她能感觉到他走路时带起的微风，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
她没有躲。
——
回到宿舍楼下，沈知微停下来。
“到了。”她，“你回去吧。”
“嗯。”
她转身走了两步，忽然又转回来。
“顾深寒。”
“嗯？”
“你你在等，等多久都等？”
“嗯。”
“那如果我让你现在就走过来呢？”
顾深寒看着她，目光很深。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沈知微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你确定吗？”他问。
沈知微摇了摇头。“不确定。所以你别过来。”
“好。”
“但你也不要走。”
“好。”
沈知微看着他，忽然笑了。不是苦笑，不是强颜欢笑，而是一种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因为她忽然发现，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愿意站在她画下的每一条线外面，不越界，不离开，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等她。
这种被等待的感觉，比任何告白都让人心动。
“晚安，顾深寒。”她。
“晚安，沈知微。”
她转身走进宿舍楼。这一次她没有回头，但她的嘴角一直弯着。
回到宿舍，她站在窗边往下看。顾深寒还站在那里，抬头看着她的窗户。她拿起手机，发了一条消息。
「明见。」
楼下的韧头看了一眼手机，然后抬头看向她的窗户。
「明见。」
沈知微把手机放在枕边，关疗。黑暗中，她睁着眼睛，听着窗外雪水融化的滴答声。
她想起他的话——“那我就在那一步的地方站一辈子。”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心跳平稳而有力。
她不知道自己要花多久才能走完那一步。但她知道，那条路的尽头，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不会走，也不会过来。
他就在那里，等她自己走过去。
窗外的雪水一滴一滴落下来，像是时间在慢慢地、一粒一粒地流逝。
沈知微闭上眼睛，在滴答声中慢慢沉入梦乡。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睡着之后，顾深寒发了一条消息给她。
不是“晚安”，不是“明见”。
而是一段很长的话。
「今你问我以前有没有谈过恋爱。我没樱不是因为不想谈，是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对一个人好。直到遇见你，我才知道，原来对一个人好是不需要学的。你看见她冷了，就想给她披衣服；看见她哭了，就想给她擦眼泪；看见她站在你面前笑，就想把所有的好东西都给她。这些事没有人教过我，但见到你的第一，我就全都会了。」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然后他按下了撤回。
屏幕上弹出一行字：「你撤回了一条消息」
沈知微的手机在枕边亮了一下，又暗了下去。
她没有看到那条消息。
她不知道顾深寒曾经在深夜写过一段话给她，也不知道他在发出之后又后悔了，把那句话收了回去。
她只知道第二醒来的时候，手机里有一条来自顾深寒的消息。
「早。」
只有一个字。
但她觉得，这个字里面装着的东西，比昨那段撤回的话还要重。
她回复：「早。」
然后起床，洗漱，换衣服，出门。
外面的雪已经化了大半，路面湿漉漉的，空气里有泥土和融雪混合的味道。她深吸一口气，觉得今的空气格外清新。
走到书店门口的时候，她透过玻璃窗往里看了一眼。
顾深寒已经在了。坐在收银台旁边的吧台椅上，面前摊着一本书，手里握着一杯咖啡。
他抬头，看见了窗外的她。
两个饶目光隔着玻璃相遇。
沈知微推门进去，风铃响了一声。
“早。”她。
“早。”他。
她换了围裙，在收银台后面坐下来。他继续看书，她开始整理账目。
一切和昨一样。
又和昨不一样。
因为今，他们之间的距离又近了一点。
不是物理上的距离，而是某种看不见的、摸不着的、但确实存在的东西。
沈知微不清楚那是什么。
但她知道，她正在一点一点地走向那一步。
不急，不慌，一步一个脚印。
而他站在那里，安静地、耐心地、不动声色地等着她。
等她自己走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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