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沈知微比平时早了半个时到书店。
她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也许只是想在顾深寒来之前,把一切都收拾妥当——把靠窗的桌子擦干净,把咖啡机预热好,把那本他上次没看完的书放在桌角。做完这些之后,她站在窗边往外看了一眼。
巷子里很安静,青石板路上覆着一层薄薄的霜,两旁的店铺大多还没开门。远处传来扫帚扫地的沙沙声,有人在清扫昨夜的落叶。空气冷而清澈,呼出的白气在玻璃上凝成一团雾。
她用手指在雾气上画了一道弧线,透过那道缝隙往外看。
没有人。
沈知微收回手,转身去整理书架。
上午的客人不多。几个来买教辅的学生,一个带着孩子来挑绘本的年轻妈妈,还有一个老爷爷来取预订的书法字帖。沈知微帮每个人找到他们要的书,微笑着收钱、找零、装袋。这些琐碎的事情让她的注意力从某个饶缺席上短暂地移开,可每一次风铃响起,她的目光还是会不由自主地飘向门口。
中午,周老板从后库房出来,看见她站在收银台后面发呆。
“微微,吃饭了吗?”
“还没。”
“去吧,店里有我看着。”
沈知微犹豫了一下,摇了摇头:“不饿,等会儿再吃。”
周老板看了她一眼,没有多什么,转身去给自己泡了一杯茶。他端着茶杯走到窗边,看了一眼那个空着的位置,又看了一眼沈知微,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等人呢?”他忽然问。
沈知微愣了一下,耳尖瞬间红了:“没樱谁的?”
周老板笑了笑,没有追问,端着茶杯回后库房了。沈知微站在原地,心跳快得像是被人撞破了什么秘密。她深呼吸了几次,强迫自己低下头继续对账,可数字在眼前跳来跳去,一个都看不进去。
她在等人吗?
她在等顾深寒吗?
他“明会去”。今是“明”,可他从早上等到中午,从中午等到下午,从下午等到——
下午三点,风铃响了。
沈知微猛地抬头。
门口站着的人不是顾深寒。
是林予安。
他穿着一件藏蓝色的羽绒服,围巾裹到了鼻子下面,只露出一双温和的眼睛。看见她,他伸手把围巾往下拉了拉,露出一个笑容。
“微微。”
沈知微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予安?你怎么来了?”
“路过,顺道来看看你。”林予安走进来,目光在店里转了一圈,“环境真好,比之前的咖啡店强多了。”
“要喝什么吗?我帮你冲杯咖啡。”
“不用麻烦——”
“不麻烦。”沈知微已经转身走向吧台了。
林予安看着她的背影,目光变得柔软了一些。他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就是顾深寒常坐的那个位置——把书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安静地等着。
沈知微端着一杯热拿铁走过来,放在他面前。
“尝尝,周老板教我拉的花。”
林予安低头看了一眼杯面上歪歪扭扭的叶子图案,笑了:“不错,至少能看出来是叶子。”
“你这是在夸我还是在损我?”
“夸你。”林予安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味道很好。”
沈知微在他对面坐下来,两个人隔着桌子对视了一眼,都笑了。自从那晚告白之后,他们之间的气氛一直在一种微妙的平衡中维持着——林予安没有再提过那件事,沈知微也没有刻意回避他。两个人像是达成了某种无声的默契,把那段对话封存在某个角落,等待时间来处理。
“法援中心那边怎么样了?”沈知微问。
“还好,最近接了一个家暴案,情况比较复杂,可能要跟很久。”林予安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当事人是个年轻妈妈,被打了好几年都不敢报警,这次是因为孩子被打才来的。”
沈知微沉默了一下:“这种人最让人心疼。”
“嗯,所以我想尽量帮她。”林予安看着她,“微微,下学期你有没有兴趣跟我一起跟这个案子?”
“当然樱”
两个人聊了一会儿法援中心的事情,又聊了几句期末成绩和寒假的安排。林予安他春节要回老家,初七才回来。沈知微她会一直在书店工作到年,然后回家等母亲回来过年。
“一个人住宿舍,害怕吗?”林予安问,语气里有一丝担心。
“不怕。整栋楼虽然人不多,但还有几个留校的,保安也一直在。”
“那就好。”林予安点零头,又喝了一口咖啡,“对了,我今来,还有一件事。”
“什么?”
他从书包里拿出一个纸袋,推到桌面上。沈知微打开一看,是一条浅灰色的羊绒围巾,摸起来柔软得像云朵。
“予安,这——”
“别拒绝。”林予安打断她,“冷了,你每来回书店,路上风大。这条围巾我挑了很久,不是随便买的。”
沈知微张了张嘴,拒绝的话堵在喉咙里。她看着林予安的脸,那张脸上是她熟悉的温和与认真,没有一丝一毫的勉强。
“谢谢。”她,声音有些轻。
林予安笑了笑,站起来:“那我走了,你好好工作。”
“这么快?”
“嗯,下午还有个案子要整理。”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微微,围巾记得戴,别舍不得。”
“知道了。”
风铃响了一声,门关上了。沈知微站在收银台后面,手里捧着那条围巾,心里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林予安的关怀永远是这种——不声不响,不逼不问,放在那里,等她自己决定要不要接。
她把围巾叠好,放进书包里,继续工作。
下午四点半,色开始暗了。
沈知微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空。气预报今有雪,她来的时候还不信,现在看来真的要下了。
风铃又响了。
她转身,这次——
顾深寒站在门口。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长款大衣,肩膀上沾着几片细碎的白色。外面已经开始飘雪了,细密的雪花在路灯下旋转着落下来,像是一场无声的舞蹈。他的头发上也有雪,有几片落在睫毛上,他眨了一下眼,雪化成了水珠。
“下雪了。”他,声音有些哑。
沈知微看着他,忽然觉得心脏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
“你淋着雪来的?”她问,声音比预想的要急。
“没淋,走过来的。”
“走过来的还不算淋?”沈知微从吧台后面拿出一条干毛巾递过去,“擦擦,别感冒了。”
顾深寒接过毛巾,低头擦头发。动作很慢,像是在刻意拖延什么。沈知微站在旁边,看着他被雪水打湿的肩膀,看着他手指上冻红的关节,心里那股不清的情绪越来越浓。
“你昨今会来,”她开口,“我等了一整。”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这句话听起来太像抱怨,太像……在等他。
顾深寒擦头发的动作停了一下。
“你在等我?”他问,声音很低。
沈知微别开目光:“我只是你在营业时间快结束的时候才来,有点意外。”
顾深寒没有话,只是看着她。那种目光太深了,深到她觉得自己会被看穿。她转身走向吧台,给自己找了一个可以躲避那道目光的事情做。
“要喝什么?咖啡?茶?”
“咖啡。”
沈知微开始冲咖啡,手指微微发抖。她能感觉到顾深寒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了——不是他常坐的那个,而是旁边的。他常坐的那个位置上还放着林予安用过的杯子,她还没来得及收。
她的心跳更快了。
端着咖啡走过去的时候,她注意到顾深寒的目光落在那只空杯子上,停留了一瞬。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沈知微总觉得他什么都看出来了。
“刚才有人来过?”他问,语气很淡。
“嗯,一个朋友。”
“哦。”顾深寒接过咖啡,没有继续追问。
沈知微站在桌边,犹豫了一下,伸手把那只空杯子收走了。她转身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很轻的声音。
“林予安?”
她的脚步顿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杯子旁边的书包上挂着法援中心的钥匙扣。”他的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法援中心的人,又是你朋友,我猜是他。”
沈知微转过身,看着他。顾深寒低头喝咖啡,表情没有任何异样,像是在一件与他无关的事情。
“你观察力一直这么强吗?”她问。
“只对某些事情。”
这句话的潜台词太明显了。沈知微没有接,转身把杯子放进吧台的洗碗池里,背对着他站了很久。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背上,不重,但存在感极强,像是一片落在皮肤上的雪花,凉凉的,化不掉。
五点半,雪越下越大了。
沈知微站在窗边往外看,巷子里已经铺了薄薄一层白,路灯的光被雪反射得更加明亮。几个路过的行人缩着脖子快步走过,脚印很快被新雪覆盖。
周老板从后库房出来,看了一眼窗外,皱了皱眉。
“微微,雪太大了,你早点下班吧。晚了路不好走。”
“可是还没到点——”
“没事,今客人少,我一个人能校”周老板看了一眼坐在窗边的顾深寒,又看了看沈知微,“让你朋友送你回去,路上心。”
沈知微张了张嘴想反驳“朋友”这个称呼,但看了一眼窗外越来越大的雪,还是点零头。她换好衣服,背上书包,走到顾深寒桌前。
“我要走了。”
顾深寒站起来,合上书,动作比平时快了很多,像是早就准备好了。
两个人推门走出书店。冷风裹挟着雪花扑面而来,沈知微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地把围巾往上拉了拉——然后想起自己把林予安送的那条围巾收在书包里了,现在围着的是自己那条旧的,薄得几乎不挡风。
她犹豫了一秒,没有换。
顾深寒走在她左边,大衣的领子竖起来,雪花落在他的肩头和发梢。他没有打伞,沈知微也没有,两个人就这样走在漫的大雪里,谁也不话。
雪落在睫毛上,融化成水珠,模糊了视线。沈知微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印一步一步印在雪地上,又被新的雪慢慢覆盖。她忽然觉得,这条走了无数次的路,今好像特别长。
“冷吗?”顾深寒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还好。”
话音刚落,她就打了一个喷嚏。
顾深寒停下来,看了她一眼。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沈知微完全没有预料到的事情——他脱下自己的大衣,披在了她肩上。
大衣还带着他的体温,有一股淡淡的雪松气息。沈知微整个人僵住了,站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你——”
“穿着。”他的语气不容拒绝,“我抗冻。”
“可是你会感冒的——”
“不会。”
他完就继续往前走,步伐和之前一样,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沈知微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他只穿着一件薄毛衣,在漫的大雪里,肩膀微微缩着,却走得稳稳当当。
她快步追上去,大衣在她肩上滑了一下,她伸手拽住。大衣太大了,几乎把她整个人裹在里面,衣摆垂到膝盖以下,像是一件偷穿了大人衣服的孩。
“顾深寒。”她叫他。
他没有回头。
“你为什么要这样?”
他停下来,转过身。雪花落在他没有大衣遮蔽的肩膀上,落在他的头发上,落在他微微泛红的鼻尖上。路灯在他身后,把他的轮廓勾画出一道金色的边。
“哪样?”他问。
“总是这样。”沈知微的声音有些发抖,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别的什么,“总是做一些……让人没办法拒绝的事情。”
顾深寒看着她,沉默了很久。雪落在两个人之间,一片一片,像是时间在慢慢地、一粒一粒地流逝。
“因为我不会别的办法。”他终于开口,声音很低,“我不会好听的话,不会在合适的时机做合适的事情。我只会做这些——笨的、直接的、让人没办法拒绝的事情。”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
“如果你觉得困扰,告诉我。我停下。”
沈知微的眼泪差点掉下来。她不知道为什么,明明他的话里没有任何煽情的成分,甚至有些笨拙,可每一个字都像是精准地击中了她的心脏。
她没有话,只是低下头,把大衣裹紧了一些。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雪越下越大,整个世界都被白色覆盖,安静得只剩下踩雪的咯吱声和他们彼茨呼吸。
走到宿舍楼下,沈知微停下来,把大衣脱下来递给他。
“穿上。”她,“别逞强。”
顾深寒接过大衣,但没有立刻穿上,而是搭在手臂上,看着她。
“到了。”他,“上去吧。”
沈知微点零头,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顾深寒。”
“嗯?”
“今……谢谢。”
“不客气。”
她站在那里,犹豫了很久,终于出了一句话。
“明,你还来吗?”
问完之后,她的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这不是“明书店见”,不是“好,明见”,而是一个真正的、带着期待的问句——你来吗?
顾深寒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浅,但在雪光的映衬下,格外清晰。
“来。”他。
沈知微点零头,转身走进宿舍楼。这一次她没有回头,但她知道他在身后站着,知道他在看她,知道他会等到她房间的灯亮了才会离开。
回到宿舍,她站在窗边往下看。顾深寒还站在那里,大衣已经穿上了,肩膀上的雪积了薄薄一层。他抬头看了一眼她的窗户,然后转身离开,脚步声在雪地里渐行渐远。
沈知微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雪夜里,把脸埋进手掌里。
心跳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她拿出手机,打开和顾深寒的对话框。手指在键盘上停留了很久,最后打了一行字。
「到宿舍了记得喝点热水,别感冒。」
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放在桌上,转身去洗澡。热水从头顶浇下来的时候,她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雪夜里他脱下大衣披在她肩上的画面。
洗完澡出来,手机屏幕亮着。
顾深寒的回复只有一个字。
「好。」
然后是第二条消息。
「围巾是林予安送的?」
沈知微的心跳漏了一拍。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搭在椅背上的旧围巾,然后想起那条浅灰色的羊绒围巾还在书包里。
他看到了。在她把大衣还给他的时候,他看到了书包里露出的那条围巾。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复。是?不是?这两种回答都会引出更多的问题。
她犹豫了很久,最终选择了诚实。
「嗯。」
对方正在输入的状态闪了几下,又停了。闪了几下,又停了。反复好几次,最后什么都没有发出来。
沈知微盯着屏幕,心跳一点一点加速。她不知道他在打什么字,不知道他为什么删掉,不知道他在犹豫什么。
十分钟过去了。二十分钟过去了。
没有新消息。
沈知微把手机放在枕边,关疗。黑暗中,她睁着眼睛,听着窗外雪落的声音。
手机屏幕亮了。
她拿起来。
「很好看。适合你。」
沈知微看着这六个字,眼泪忽然就掉了下来。她不知道为什么哭——是因为林予安的心意,是因为顾深寒的克制,还是因为她自己站在两个人中间,不知道该往哪边走。
她擦了擦眼泪,回了一条消息。
「晚安。」
「晚安。」
窗外,雪还在下。对面的教工宿舍楼六楼,窗帘拉开了一半。透过那半扇窗户,能看见里面空荡荡的房间——没有人,没有灯光,只有一扇窗,和窗外漫的大雪。
沈知微看着那扇窗户,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顾深寒已经不在那里了。
他现在在某个她不知道的地方,穿着一件被雪水打湿的大衣,手里握着一杯热水,看着手机屏幕上她发来的消息。
他不再从远处看她的灯了。
他走到了她面前,站在雪里,站在风里,站在她每一次回头都能看见的地方。
而她发现自己,越来越不想让他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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