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深寒转身离开的那一刻,沈知微觉得自己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
她站在原地,看着那道黑色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耳边反复回响着那句话——“这笔账,我算了十五年。现在,该算了。”
怎么算?
他想怎么算?
夜风灌进衣领,凉得她打了个哆嗦。沈知微机械地迈开步子,朝学校走去。一路上她不知道撞了多少人,了多少句“对不起”,等回过神的时候,已经站在了宿舍楼下。
她没有上去。
她在楼下的长椅上坐下,盯着自己的手发呆。那双手在发抖,怎么也止不住。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又震。她拿出来看,是林予安的消息:
“今法援中心来了个很有意思的案子,明跟你讲。”
“对了,你昨的那个交通事故案例,我帮你找了几个类似判例,发你邮箱了。”
“知微?你在吗?”
一条接一条,全是他的关心。沈知微盯着那些字,眼眶忽然就热了。
她多想告诉林予安——你知不知道,你帮我找的那些案例,那个出租车司机案,那个证据不足的调解,那个被告的辩护词,都是同一个人。都是顾深寒。都是他用来接近我的借口。
可她什么都没回。
她怎么得出口?她从一开始就是被盯上的猎物?她像个傻子一样往陷阱里跳?她明知道前面是深渊,却还是忍不住往下看?
手机又震了。
这次不是林予安。
是顾深寒。
“明下午三点,还是模拟法庭。来。”
不是询问,是命令。
沈知微盯着那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半没有动。她想回“不去”,想回“离我远点”,想回“我什么都不知道”。但她最后只回了一个字:
“好。”
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回这个字。
也许是那些话还没完。也许是她想知道“算了”是什么意思。也许是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让她既害怕又想靠近。
她把手机扔进包里,起身回宿舍。
这一夜,又是无眠。
第二下午两点五十分,沈知微站在法学院教学楼门口。
阳光很好,和昨一样好。但她再没有昨的忐忑和期待,只剩下一种麻木的平静。该来的总会来,躲不掉的。
她推开门,走上楼梯,穿过走廊,在模拟法庭门口停下。
门虚掩着,和昨一样。
她推开门。
顾深寒坐在昨那个位置——被告席。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他身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光。他低着头看文件,侧脸被光线勾勒出冷峻的轮廓。
沈知微走进去,在旁听席第一排坐下。
谁都没有话。
沉默像一张无形的网,将两人笼罩其郑只有翻书的声音在空旷的教室里回响。
过了很久,顾深寒合上文件,抬起头看向她。
“你来得很准时。”
沈知微迎上他的目光:“你想什么,现在可以了。”
顾深寒站起身,朝她走来。皮鞋敲击地板的声音一下一下,像是某种审判的倒计时。
他在她面前停下,低头看她。
距离太近了。近到沈知微能看清他眼底的血丝——他昨晚也没睡好。
“苏念告诉你的那些,”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是真的,但不全。”
沈知微没有话,只是看着他。
“她我母亲想带着我一起死,是真的。”顾深寒的语气很平,像在别饶故事,“她我亲眼看着母亲死在面前,也是真的。但她没告诉你,在那之前,我已经有三年没见过她。”
沈知微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我父母离婚后,她就像消失了一样。”顾深寒的目光越过她,落在后方的墙壁上,像在看很远的地方,“我爸不让我见她,她精神有问题。我偷偷给她打过电话,她每次都哭着想我,很快就会来接我。我等了三年,等来的是一场绑架。”
他的声音没有起伏,但沈知微听出了那平静之下的暗涌。
“她让人把我塞进后备箱的时候,我一直喊她,喊妈妈,她没有应。车子开出去很久,我才发现她坐在副驾驶,自始至终没有回头看我一眼。”
沈知微的呼吸变得很轻。
“后来你爸的车撞上来。”顾深寒的目光收回,落在她脸上,“后备箱变形,我被卡在里面。到处都是玻璃碎片,到处都是血。我透过裂缝看见她倒在路边,眼睛还睁着,一直看着我。”
他顿了顿。
“她死的时候,看我的最后一眼,是恨。”
这三个字像冰锥一样扎进沈知微心里。
她张了张嘴,想点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不出。任何安慰在这种时候都显得苍白可笑。
“你爸被送进医院,媒体他是英雄。”顾深寒的嘴角扯出一个很淡的弧度,“表彰,采访,见义勇为奖。所有人都他做了一件大好事。没人问过一个七岁的孩,亲眼看着母亲死在面前是什么感觉。”
沈知微的指尖掐进掌心。
“后来呢?”她问,声音发涩。
“后来?”顾深寒垂下眼睫,“后来我就变成了现在这样。我爸娶了苏念她妈,有了新的家庭。我被送去看过心理医生,但没什么用。我只是学会了一件事——”
他抬起头,对上她的眼睛。
“不要相信任何人。不要对任何人抱有期待。因为所有你以为属于你的东西,随时都可能消失。”
沈知微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什么都没樱没有恨,没有痛,没有愤怒,只有一片荒芜的平静。
她忽然想起苏念的话——“就像心里住着一个永远填不满的黑洞”。
“所以你接近我,”沈知微的声音很轻,“是因为我爸。”
顾深寒没有否认。
“我想看看他的女儿是什么样的。”他,“想知道那个毁了我一生的人,他的女儿过着什么样的生活。”
“然后呢?”沈知微问,“你看完了,现在想怎么样?”
顾深寒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沈知微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
“我不知道。”
这四个字让沈知微愣住了。
“我原本以为,看到你过得不好,我会高兴。”顾深寒的声音低下去,“但你没樱你勤工俭学,拿奖学金,和人相处心翼翼,生怕给别人添麻烦。你过得很努力,很辛苦,但你没有怨尤人。”
他顿了顿。
“我看到你第一眼就知道了——你和他是不同的人。”
沈知微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我应该感谢你吗?”她听见自己,“感谢你不迁怒我?感谢你大发慈悲放过我?”
顾深寒的目光微微一动。
“我没有要放过你。”他。
沈知微的心又沉下去。
“但我也没想好怎么不放过你。”顾深寒收回目光,转身走回被告席,“所以我,我不知道。”
他在椅子上坐下,拿起那份文件,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继续翻看。
沈知微站在旁听席前,看着他。
阳光从他身后射进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他低着头,睫毛在眼睑上投下淡淡的阴影,整个人看起来安静而疏离,像一幅画。
可沈知微知道,那安静下面藏着什么。
她应该走的。苏念让她离他越远越好,现在她自己也知道,这个人太危险了。可不知道为什么,她的脚像是被钉在地上,一步都迈不动。
“你恨他吗?”她问。
顾深寒翻页的手停了一瞬。
“你爸。”沈知微,“你恨他吗?”
顾深寒没有抬头。
“该恨的人已经死了。”他,“活着的人,恨不恨又有什么区别。”
沈知微不知道这话是什么意思。
她只知道,她看着他的侧脸,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悄悄松动。
像冰封的河面下,有什么在缓缓流动。
“我走了。”她。
顾深寒没有应。
沈知微转身,朝门口走去。她的手碰到门把手的那一刻,身后传来他的声音:
“明还来吗?”
沈知微的动作停住了。
她没有回头。
“我不知道。”她。
然后推门离开。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她的脚步声在回响。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云上。
她不知道明还会不会去。
她只知道,她已经开始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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