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四十五分,沈知微站在法学院教学楼门口,手里攥着那张校园卡。
九月的阳光依然炙热,她却觉得指尖有些发凉。从宿舍走到这里不过十分钟,她却在心里排练了无数遍见面时的场景——把卡还给他,声“不好意思耽误了”,然后转身离开。简单,干脆,不留任何后续。
可为什么心跳还是这么快?
沈知微深吸一口气,推开了教学楼的门。
法学院的教学楼比她想的中古世纪风格更浓重一些。走廊两侧悬挂着历代法学名家的画像,黑白照片里是一张张严肃的脸,目光仿佛能穿透时空审视每一个路过的人。沈知微放轻脚步,沿着指示牌往模拟法庭的方向走。
楼道里很安静,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在回响。下午的课还没开始,大多数教室都空着。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道光影。
模拟法庭在二楼尽头。
沈知微走到门口,发现门虚掩着。里面隐约传来翻书的声音。她抬手敲了敲门,没有回应。犹豫了几秒,她轻轻推开门。
这是一个阶梯教室,布置得像个真正的法庭。审判席高高在上,两旁是陪审团席和书记员席,下面分别是原告席和被告席。此刻,只有一个人坐在被告席的位置上,背对着门,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是顾深寒。
沈知微站在门口,一时不知该不该进去。她清了清嗓子:“那个……顾深寒同学?”
那人回过头。
逆着光,沈知微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见那双眼睛在阴影里依然亮得惊人。他站起身,朝她走来。每一步都很稳,皮鞋敲击地板的声音在空旷的教室里格外清晰。
“你来了。”
三个字,听不出情绪。
沈知微把校园卡递过去:“这个还你。我在图书馆捡到的。”
顾深寒低头看了一眼她手里的卡,却没有伸手接。他的目光从卡移到她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微微侧身:“坐。”
不是疑问,是命令。
沈知微一愣:“什么?”
“来都来了,坐一会儿。”顾深寒已经走回被告席,重新坐下,“我在准备模拟法庭的辩词,正好缺个听众。”
沈知微站在原地,进退两难。她应该拒绝的。她根本不认识这个人,为什么要陪他练习辩词?可不知为什么,拒绝的话到嘴边却不出来。
也许是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的角度太好,也许是他的语气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东西,等她回过神,已经坐在了旁听席的第一排。
顾深寒翻开面前的文件,开始念辩词。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教室里回荡,低沉而有力。沈知微听不太懂那些专业术语,但她能感受到每个字都被精心打磨过,像一把锋利的刀,准确无误地刺向想象中的对手。
他念的是被告的辩护词。
“……我方当事人虽在事故发生时位于现场,但现有证据不足以证明其与原告损害之间存在直接因果关系。根据‘谁主张谁举证’原则,原告方提交的监控录像存在时间断点,证人证言存在前后矛盾……”
沈知微听着听着,忽然觉得这个案例有些耳熟。
她想起昨林予安给她看的那份交通事故调解记录——出租车司机、企业主、证据不足、调解失败。不就是同一个案子吗?
“……综上所述,我方认为,在证据链不完整的情况下,不能认定我方当事人承担侵权责任。请求法庭依法驳回原告全部诉讼请求。”
顾深寒念完最后一句,合上文件,抬头看向沈知微。
沈知微不知道该怎么评价。她连基本的法律术语都还没学全,哪来的资格点评他的辩词?
“你……念得很好。”她斟酌着,“虽然我听不太懂,但感觉很厉害。”
顾深寒微微挑眉:“听不懂?”
“我才大一,《民法总论》都还没学完。”沈知微有些不好意思,“而且我不是法学院的。”
“我知道。”顾深寒站起身,朝她走来,“你是历史系的。”
沈知微一愣。他怎么知道?
顾深寒在她旁边的位置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个空位。他偏过头看她,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开学典礼那,你坐在第七排,靠过道的位置。穿白色上衣,头发扎起来。”
沈知微的呼吸停滞了一秒。
他记得。他居然记得那么清楚。
“你被念到名字的时候,旁边有个男生递给你一瓶水。”顾深寒继续,“后来你们一起离开。”
他的是林予安。
沈知微的指尖微微收紧。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你观察得真仔细。”
“我观察力一向不错。”顾深寒靠在椅背上,视线移向前方的审判席,“尤其是对有趣的人。”
有趣的人。
这四个字像一粒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沈知微心里激起层层涟漪。她不知道该怎么理解这四个字——是褒义还是贬义?是真的觉得她有趣,还是另有所指?
“那个案子……”沈知微决定转移话题,“你刚才念的那个辩词,是真实案例吗?”
顾深寒的目光微微一动:“怎么,你对这个感兴趣?”
“不是,只是觉得有点熟悉。”沈知微如实,“我朋友昨给我看过类似的案例,也是出租车司机和企业主的交通事故纠纷。”
“朋友?”顾深寒的声音里有一丝微妙的变化,“林予安?”
沈知微一怔:“你认识他?”
“法学院的大名人,谁不认识。”顾深寒的语气听不出情绪,“法援中心的骨干,年年拿奖学金,老师眼里的红人。”
沈知微听不出他这话是褒是贬,便没有接话。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阳光慢慢移动,在地板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光影。远处传来隐约的铃声,是下午第一节课开始的信号。
沈知微站起身:“我得走了。校园卡还你。”
这一次,顾深寒伸手接过了卡。他的指尖碰到她的手心,凉得像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金属。
“谢谢。”他。
两个字,却让沈知微莫名松了一口气。她点点头,转身往门口走。
“沈知微。”
身后传来他的声音。
沈知微停下脚步,回头。
顾深寒还坐在原位,没有起身。阳光从他身后射进来,让他的脸陷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你父亲是出租车司机?”他问。
沈知微的心猛地一缩。
他怎么知道?
她没有告诉过任何人。开学时填的家庭信息表上,她只写了父亲职业是“个体经营”。她不喜欢别人知道她父亲开过出租车——不是觉得丢人,只是不想被同情,不想被贴上“贫困生”的标签。
“你怎么知道?”她问,声音比自己预想的更紧绷。
顾深寒没有回答。他只是站起身,朝她走来。皮鞋敲击地板的声音一下一下,像某种倒计时。
他在她面前停下,低头看她。
距离太近了。近到她能看清他眼睫的弧度,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冷香。
“别紧张。”他,声音低得像耳语,“我只是随便问问。”
随便问问。
沈知微攥紧了手里的书包带。她不信。没有任何人会在没有任何信息的情况下,“随便”猜中一个饶父亲职业。
“你调查我?”
话一出口,她就觉得这个猜测太荒唐。他们才见过两次面,他凭什么调查她?又为什么要调查她?
顾深寒却笑了。
那是一个很浅的笑,浅到几乎看不出弧度,但沈知微就是知道他在笑。因为那双一直平静得像深潭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别的东西。
“你很聪明。”他,“聪明人应该知道,有些问题不该问。”
沈知微的心跳漏了一拍。
“校园卡还你了,我先走了。”
她几乎是落荒而逃。
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直到冲出教学楼,她才敢停下来喘气。阳光明晃晃地照在脸上,刺得她眯起眼睛。
手机震动。
是苏念的消息:
“沈知微,我查到我哥当年的一些事。你爸是不是叫沈建国?”
沈知微盯着那行字,手指开始发凉。
苏念——顾深寒的妹妹。她怎么会知道父亲的名字?
手机又震了一下:
“找个时间见一面。有些事,你可能需要知道。”
沈知微站在阳光里,却觉得周身发冷。
她回头看向身后的教学楼。二楼的窗户里,隐约有个人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距离太远,她看不清那饶表情。
但她知道,他在看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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