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微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挂断电话的。
她站在图书馆门前的台阶上,九月的阳光依然刺眼,可她浑身发冷,从指尖凉到心脏。手机屏幕还亮着,通话记录里“陌生号码”四个字像针一样扎进眼睛。
那个司机,叫沈建国。
那是她爸。
苏念的声音还在耳边回响——“他接近谁,谁就会倒霉”“他眼睛里装的从来不是人,是猎物”。
沈知微机械地迈开步子,往宿舍走。路上有人和她擦肩而过,有人在笑,有人在打电话,世界还在正常运转。只有她一个人,像是被按进了深水里,所有的声音都变得遥远而模糊。
沈建国。
她爸在她十岁那年去世的。出车祸,半夜拉活的时候,和一辆大货车相撞。那晚上她妈哭了一夜,第二早上起来,眼睛肿得睁不开,还是去给她做了早饭。
“你爸是个好人。”她妈总是这么,“就是命苦。”
好人。
好人会害一个八岁的孩子在仓库里关了三三夜?
沈知微脚步一顿,扶住路边的梧桐树。
她不知道真相。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知道她爸开出租车,早出晚归,爱喝酒,喝多了就会哼一些她听不懂的老歌。他去世那晚上,她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可现在,有人告诉她,她爸可能害过别人。
害的人,是顾深寒。
那个在她口袋里塞校园卡的人。那个“记住这个名字”的人。那个看着她的眼神,像猎人看着猎物的人。
“沈知微?”
一只手忽然搭上她的肩膀。
她猛地回头,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
是林予安。
他站在阳光里,手里拿着一叠文件,白衬衫的袖口卷到臂,露出一截干净的手腕。看见沈知微苍白的脸,他的眉头皱起来。
“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沈知微张了张嘴,不出话。
林予安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然后他做了个出乎她意料的动作——他往后退了一步,给她腾出更多空间,同时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递过来。
“先吃颗糖。”他声音很轻,“低血糖也会让人脸色发白。如果不是,含着也能定定神。”
是一颗水果糖,包装纸是橙色的。
沈知微看着那颗糖,眼眶忽然发酸。她接过来,剥开,放进嘴里。橙子味在舌尖化开,甜的,带着一点点酸。
“谢谢。”她,声音沙哑。
林予安点点头,没有追问她为什么脸色发白,也没有问她刚才在害怕什么。他只是站在那里,陪着,等她缓过来。
过了一会儿,他指了指手里的文件。
“我去法律援助中心值班,”他,“就在前面那栋楼。你要是有事……或者想找人话,可以来。”
他完就走了,步子不快不慢,像是不想让她觉得他在等她回答。
沈知微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
那颗糖还在嘴里,甜味慢慢淡下去。
她想,这个人真好。
好到她不敢靠近。
沈知微没去法律援助中心。
她回了宿舍,爬上床,拉上帘子,把自己裹进被子里。手机就在枕头边,她盯着花板,脑子里乱成一团。
苏念的话。顾深寒的眼神。林予安的糖。
还有她爸。
她试着回忆她爸的样子。想起来的都是碎片:他收车回来时身上那股汽油味,他用粗糙的手摸她脑袋时的触感,他喝多了靠在沙发上哼《在那桃花盛开的地方》,跑调跑得厉害。
他会害人吗?
沈知微闭上眼睛。
她不知道。她真的不知道。
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一看,是一条短信,来自陌生号码:
【明上午十点,法律援助中心。我有话问你。——顾深寒】
沈知微的手指一抖,手机差点滑落。
他怎么知道她明没课?他怎么知道法律援助中心在哪?他为什么约在那里?
一连串的问题涌上来,每一个都没有答案。
她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屏幕暗下去,她按亮。又暗下去,她又按亮。
最后她打了三个字发过去:
【为什么?】
一分钟后,回复来了:
【去了就知道。只问你一件事。关于你爸。】
沈知微的心脏狠狠揪紧。
关于她爸。
顾深寒要问她什么?问她爸为什么见死不救?问她爸知不知道那个仓库里关着一个八岁的孩子?还是问她——
她爸死的时候,有没有后悔过?
沈知微把手机扣在胸口,大口喘气。
她应该拒绝。她应该拉黑这个号码,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她应该听苏念的话,离顾深寒越远越好。
可她没樱
因为她心里也有一个问题,压了八年,从来没问出口——
她爸,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第二上午九点五十五分,沈知微站在法律援助中心门口。
这是一栋老旧的二层楼,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法律援助中心”几个字,油漆有些斑驳。透过玻璃门,能看见里面有几张办公桌,几个学生正在整理资料。
沈知微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同学,请问有什么需要帮助的?”一个戴眼镜的女生迎上来。
“我……找人。”沈知微。
“找谁?”
“顾……”
“她找我。”
声音从楼梯口传来。
沈知微抬头,看见顾深寒从二楼走下来。他今穿着深灰色的衬衫,袖子放下来了,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整个人看起来比那在图书馆更冷,更远。
他走到她面前,低头看她。
“跟我来。”他。
然后他转身往楼上走,没有等她回答。
沈知微在原地站了两秒,跟了上去。
二楼尽头是一间会议室,窗户开着,风吹进来,窗帘轻轻飘动。顾深寒在窗边站着,背对着她,手插在口袋里。
沈知微在门口停住脚步。
“你想问什么?”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发紧。
顾深寒转过身来。
阳光从他背后照进来,他的脸在逆光里看不清表情。但那双眼睛,沈知微看清了——和那在台上一模一样,结着薄薄的霜。
“沈建国,”他一字一顿,“是你爸。”
不是疑问,是陈述。
沈知微点头。
顾深寒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再下去了。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捞出来的:
“他死的那晚上,开车撞上的那辆大货车,车牌号你还记得吗?”
沈知微愣住了。
她爸的车祸?
她以为他要问绑架案,要问她爸为什么不救人,要质问她、指责她、报复她。可他问的,是车祸的细节?
“不记得,”她机械地回答,“我那时候太……只知道是辆大货车,司机逃逸了,一直没抓到。”
顾深寒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太快了,快到她看不清。
“没抓到。”他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嘴角微微勾起来,却不是笑。
沈知微的心脏忽然狠狠一跳。
“你知道什么?”她上前一步,“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顾深寒没有回答。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张照片,老旧,发黄,边角已经磨损。
照片里是一辆大货车的残骸,驾驶室完全变形,车牌号清晰可见。
沈知微的目光落在那个车牌号上,瞳孔猛地收缩——
她见过这个车牌号。
在哪儿?
她想不起来了。
但她的身体比脑子先一步反应过来,手指开始发抖。
顾深寒看着她,眼底的霜终于化开一些,露出底下埋了十二年的东西。
“沈知微,”他轻声,“你爸的死,不是意外。”
风从窗户灌进来,吹起桌上的照片。
沈知微站在原地,像是被钉住了。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
然后她听见顾深寒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有人在下一盘很大的棋。你爸是棋子,我也是棋子。”
他看着她,目光很深。
“你想知道真相吗?”
沈知微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窗外,忽然响起一声惊雷。
要下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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