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外,荒山野岭。
夜黑如墨,寒风凛冽。知夏紧紧抱着公主景华瑶,另一只手死死攥着苏国公夫人周氏给她的、装着六皇子景少的包袱。周氏在将孩子塞给她时,肩头血流如注,却用尽最后力气将她们推出侧门,然后反手关上了门,用身体挡住了追兵。那声沉重的关门声,和门内传来的惨呼,至今仍在知夏耳边回荡。
她们在混乱中逃出皇宫,混入出城的人群,一路不敢停歇。瑞相夫人在途中因失血过多,已陷入半昏迷,却仍强撑着指引方向,来到这处偏僻山野的破庙。破庙早已荒废,神像残破,蛛网密布,寒风从破窗呼呼灌入。
“夫人,您撑住!”知夏将两个孩子放在铺了干草的角落,撕下衣襟,手忙脚乱地想为陈氏包扎伤口。可那伤口太深,鲜血根本止不住。
陈氏脸色惨白如纸,气息微弱,她艰难地转过头,看向角落里并排放在一起的两个襁褓。公主似乎感应到危险已经过去,又或是哭累了,已经睡着,脸上还挂着泪痕。六皇子也睡得沉,对周遭的惨烈一无所知。
“知夏……”陈氏的声音细若游丝,“我……我不成了。你……听着……”
“夫人您别话,保存体力……”知夏泪如雨下。
“不……”陈氏抓住知夏的手,力道大得惊人,“两个孩子……不能在一起。目标太大……分开,才有一线生机。”
知夏猛地抬头。
“你……带公主走。往南……南边是镇国侯的旧部防区……或许……”陈氏剧烈咳嗽起来,嘴角溢出血沫,“六皇子……给我。我……我娘家在泾州……有处庄子,无人知晓……我去那里……等风声过去……”
“可是夫人您的伤……”
“快去!”陈氏厉声道,眼中迸发出最后的光亮,“记住,无论发生什么,保住公主!她是娘娘的命……是陛下的心头肉……是大靖的希望!”
知夏心如刀绞,她知道陈氏的是对的。追兵不知道有多少,两个孩子在一起,一旦被发现,就是全军覆没。分开走,至少能保一个。
她颤抖着手,将装着六皇子的包袱轻轻放在陈氏身边,然后跪下,对着陈氏重重磕了三个头:“夫人大恩,知夏来世结草衔环以报!”
陈氏扯出一个极淡的笑容,抬手,似乎想摸摸她的头,手却无力地垂下:“走……快走……”
知夏不再犹豫,用破庙里找到的一块相对干净的布,将公主牢牢绑在胸前,最后看了一眼昏迷的陈氏和襁褓中的六皇子,转身冲出破庙,没入浓重的夜色郑
寒风呼啸,如同鬼哭。
几日后,搜寻的禁军精锐,在另一处更荒僻的山坳,找到了知夏的尸体。她背心中箭,倒在一条溪边,手指深深抠进泥土,面朝南方,眼睛瞪得大大的,望着京城的方向。她怀中的公主,不知所踪。
瑞相夫人陈氏和六皇子景少,如同人间蒸发,再无踪迹。
另一边。
春桃抱着年仅三岁的苏景云,在京城外的密林中亡命奔逃。她不会武功,体力也快耗尽,身后的追兵脚步声却越来越近,火把的光亮如同鬼火,在树林间晃动。
苏景云似乎知道危险,不哭不闹,只紧紧搂着春桃的脖子,脸埋在她肩头。
“公子别怕,春桃姐姐在。”春桃喘着粗气,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她知道,自己带着孩子,跑不掉了。
就在这时,前方隐约传来马蹄声和车轮声。春桃精神一振,拼尽最后力气冲上林间道。只见一辆青布马车正缓缓驶来,看样式像是某个体面人家的女眷车辆。
春桃来不及多想,抱着苏景云冲上前,拦在马车前。
马车停下,车夫惊疑不定。车帘掀开,露出一张少女的脸,约莫十四五岁年纪,眉目清秀,穿着浅碧色衣裙,正是忠武侯府的幼女薛宁。她今日随母亲去城外寺庙上香,因母亲在寺中多留片刻,她先行回府,不想在此遇上。
“救命!求姐救命!”春桃平车前,将怀中的苏景云塞进薛宁怀里,语速极快,声音嘶哑,“这是苏国公府的公子!有人追杀!求姐带他走!去……去找苏国公,或镇国侯!别回京!京城危险!”
薛宁接住那柔软温热的身体,懵了。苏国公府的公子?追杀?
“那你……”她看着眼前宫女装扮、浑身狼狈的春桃。
“我去引开他们!”春桃惨然一笑,深深看了一眼懵懂的苏景云,眼中含泪,“公子,好好活着。”罢,她用力一推马匹,马儿受惊,向前窜去。春桃自己则转身,朝着另一个方向,踉踉跄跄地跑去,一边跑一边发出声响。
薛宁的马车在受惊的马匹带动下向前冲去,她紧紧抱住怀里的孩子,回头望去,只见林间火光大盛,隐约传来呼喝和兵刃声,很快,一声短促的惨叫后,一切重归寂静,只有风吹过树林的呜咽。
她打了个寒颤,猛地拉下车帘,对车夫低喝:“快走!不要回府!去……去城西别院!”那是母亲私下置办的产业,少有人知。
马车消失在夜色郑
几后,禁军在林中找到了春桃的尸体,身中数刀,面目全非。而她拼死送出的那个孩子,连同那辆神秘的马车,消失在茫茫人海,再无音讯。
忠武侯幼女薛宁,也自那夜起,不知所踪。
钟粹宫的血腥被悄然掩盖,对外只宣称走了水,婉皇贵妃与苏国公夫人不幸罹难,六皇子、公主及苏国公世子下落不明,恐已遭遇不测。皇帝“痛失”爱妃爱子,罢朝三日,京城戒严,气氛凝重。
暗地里,皇帝的暗卫、镇国侯的死士、荣亲王的眼线,如同最敏锐的猎犬,在京城及周边疯狂搜寻,却一次次无功而返。三个孩子,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彻底抹去了存在的痕迹。
只有景珩自己知道,每一个夜晚,他都会从噩梦中惊醒。梦里,是婉婉最后的呼喊,是周氏挡刀时决绝的眼神,是瑶儿和儿真无邪的笑脸,最终化为知夏、春桃冰冷的尸体,和那片空荡荡的、染血的山坳。
他枯坐在冰冷的御书房里,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手中摩挲着一对的、柔软的虎头鞋——那是婉婉为瑶儿做的,还没来得及穿上。他想起生产那日,她汗湿的鬓发,想起她笑着“陛下给孩子们起什么名字”。
想起慧明大师的预言:此女命中有劫。劫应在水。原来不是江河湖海的水,是血水。
是他亲手下令撤走一半禁军后,流淌在这钟粹宫石板上的,温热粘稠的血水。“瑶儿……儿……父皇错了……父皇不该撤兵……父皇该把京城翻过来找你们……”他低声呢喃,一滴滚烫的泪,砸在冰冷的金砖地上,碎成无数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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