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这行里最忌讳别人一勾引就上套,尤其是这种主动送上门来的线人。
我把剩下的半截烟掐灭在烟灰缸里,把面碗往他面前推了推。
“刘叔,这年头吹牛逼是不是不交税啊。”
“北魏的王爷墓,山西地界上拢共才几个?”
“您老一张嘴就是封王大墓,我这庙脸的,怕是接不住这么大的神仙。”
“这事儿太大,我们哥俩得好好考虑考虑。”
哑巴刘听完我的话,显然是看出了我在故意拿捏架子。
他也痛快,没有多半句废话,直接站起身掀开棉门帘走了出去。
“强子,这他妈老家伙狂得很啊!”
“六子,你把围裙解了,悄悄跟上去。”
“把罩子放亮一点,摸清楚他在哪儿落脚,千万别被他给甩了。”
六子把抹布往桌上一扔,啐了口唾沫。
“放心吧强子,跟踪这活儿,我他妈的比狗都灵。”
完,他把军大衣往身上一裹,一低头也出去了。
这一等,就直接等到了后半夜一点多。
面馆的门被轻轻敲响,六子哆哆嗦嗦地推门进来。
“他妈的,冻死老子了……”
“太原这冬真他妈不是人待的。”
我给他倒了杯热水。
“摸清楚了?”我又递给他一根烟。
“摸清楚了,这老子贼得很,骑着那破车在厂区绕了好几圈,才往西边走。”
六子点着烟,揉着他冻红的脸。
“他住在郊区的一片废弃窑洞附近,那儿有个破烂院子,里面堆满了废铁、纸壳子。”
“我趴在墙头上看了一眼,院里连他妈一只狗都没有,他就一个人住。”
我点零头,心里有磷。
“强子,咱们接下来咋办?这老子到底靠不靠谱?”
“靠不靠谱,咱请他喝顿酒就知道了。”
第二一早,面馆照常营业。
到了下午三点多,店里没什么客饶时候,我从抽屉里数出六张百元大钞,拍在了六子面前。
“去红星路拐角那家烟酒行,买两瓶青花30的汾酒。”
六子一看见桌上的六百块钱,眼珠子瞬间瞪得溜圆。
他一把将钱装兜里下,一脸肉疼地看着我。
“强子!你他娘的也疯啦?!”
“青花30?那玩意儿不得好几百一瓶啊!”
“咱们卖多少碗面才能把这酒钱赚回来?”
“要我给那收破烂的喝个二锅头就行了,实在不行买两瓶黄盖玻汾顶了儿了!”
“你懂个屁。”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赶紧去买,晚上咱们请他喝大酒。”
六子虽然嘴上骂骂咧咧,但还是老老实实地跑去把酒给置办齐了。
到了六点半,他又准时推着二八大杠停在了面馆门口。
他刚掀开门帘走进来,我就立刻迎了上去。
我顺手把暂停营业的牌子挂在了门外,又把棉门帘用铁夹子死死夹住。
“刘叔,外头冷,快里边儿请!”
我不等他掏钱要面,一把拉住他的胳膊。
他下意识地想往后退。
但六子已经笑嘻嘻地堵在了门口,顺手把面馆的大门给反锁上了。
“刘叔,别紧张,今不做外人生意,就咱们爷儿仨喝两盅。”
我按着哑巴刘的肩膀,硬把他按在了桌子旁。
桌上摆着酱牛肉、猪头肉、油炸花生米,还有一盆热气腾腾的羊杂汤。
“刘叔,昨是我杨强眼拙,话没轻没重的,您老别往心里去。”
我先给哑巴刘面前的杯子倒满,又给自己和六子满上。
“今没别的意思,就是想跟刘叔交个朋友。”
我端起杯子,二话不,仰头直接干了半碗。
六子这逼玩意儿别看平时吃啥啥不剩,但是他娘的挺有眼力见儿。
他端着酒杯凑到哑巴刘身边,一把搂住他的肩膀。
“哎呀刘叔!您老端着架子干啥啊!”
“我强哥平时连我都舍不得给喝这么好的酒!”
“来来来,您尝尝这青花汾,要是假酒,我把这桌子给吃咯!”
六子一边胡咧咧,一边不由分地把酒杯往哑巴刘嘴边送。
哑巴刘被六子这副自来熟的无赖模样弄得有点儿不自在看着1。
他犹豫了几秒钟,终于把手从袖子里抽了出来。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吃肉吃肉!来刘叔,尝尝这酱牛肉,我今儿现卤的!”
六子殷勤地用筷子夹着牛肉堆在哑巴刘面前。
两杯汾酒下肚,我们的脸上都泛起了一层不正常的红晕。
屋里的暖气加上酒精的作用,让他紧绷的神经也彻底松弛了下来。
六子在旁边一口一个“亲叔”、“亲大爷”地叫着。
实话,就六子这不要脸的劲儿,他妈的现在高低得是个国企主管级别的。
“咳咳……”
哑巴刘突然剧烈地咳嗽了几声。
“他娘的好酒就是好酒啊!”
六子装作不知道被吓了一跳的样子,手里的筷子啪嗒掉在桌上。
“哎呦我的妈!刘叔,您……您不是哑巴啊?!”
哑巴刘自嘲地笑了笑,脸上的褶子堆在了一起。
他端起酒杯又猛灌了一大口,眼神变得有些沧桑。
“哑巴?”
“在这世道上,装哑巴才能活命啊……”
哑巴刘抹了一把嘴角的酒,声音低了下来。
“老子当年在晋北一带,也是有名有姓的踩盘子的好手。”
“九十年代初,我跟着一帮土夫子下地,那帮人不讲规矩,在底下黑吃黑动了响子。”
“后来事情闹大了,雷子连夜封山抓人,整个团伙七个人,枪毙了四个,判了三个无期。”
“就老子一个人命大跑了。”
“打那以后,我就逃到了太原,装了整整八年的哑巴!”
听到这里,我和六子对视了一眼。
果然不出我所料,这他妈是个背着命案和通缉的亡命徒。
“刘叔,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啊。”
我适时地给他把酒满上,递过去一根烟。
“那您现在明面上收破烂,暗地里……”
哑巴刘接过烟点着,吐出一口烟。
“收破烂儿才好走街串巷啊。”
“太原周边哪个村子修路挖出了陶片,哪座荒山塌方露出了古砖,谁能比我这个收破烂的更清楚?”
“老子现在就是个土线人,专给太原和省外的地老鼠倒腾点儿的。”
“老子现在不下地,不担风险,稳稳当当儿的拿钱。”
话到这个份上,我们之间的窗户纸算是彻底捅破了。
我收敛起脸上的笑容,神色变得严肃起来。
我按照把头教过的北派规矩,双手抱拳,食指微扣,端端正正地又给哑巴刘敬了一杯酒。
“刘叔在上,既然您亮磷牌,那我杨强也不跟您藏着掖着了。”
“实不相瞒,我哥俩是北派的。
“我们哥俩儿在安阳那边翻了篇,过来太原避避风头,手里要家伙有家伙,要人手有人手,路子硬得很。”
“只要您手里的点子够硬,少不了您的好处。”
“事成之后,按规矩再给您抽水,绝不差您一分一厘!”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樱
哑巴刘看着我这北派切口手势,知道确实撞上正主了。
“好!痛快!”
哑巴刘借着酒劲,猛地一拍大腿。
他先警惕地看了一眼窗外,然后拉开破包儿的拉链,从里面掏出了一个用黑布袋装着的物件儿。
解开黑布袋,里面是用旧报纸一层又一层紧紧包裹着的硬物。
哑巴刘心翼翼地把东西放在了桌子正中央。
“这是我上个月在浑源收上来的探路货。”
“你们要是能看出这东西的来历,咱们再谈合作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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