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田皇冠停在春秧街街口。
阮梅从驾驶座上跳下来,关门的力气大零,整辆车晃了一下。
“你对车温柔一点。”
“车又不怕疼。”
阮梅绕到后备箱,拖出两个叠起来的红白蓝胶袋。抖开,一左一右挎在手肘上。然后从裤兜里掏出一张折了四折的纸。
李彦祖瞄了一眼。
A4纸,正反两面写满了字。分三联—品名、预算、目标价。最后一行用红笔画了下划线:总预算68元,弹性空间±3元。
“这是什么?”
“采购计划。”
阮梅把纸展开,两道细眉拧在一起,手指点着上面的字。
“鸡一只,预算二十二;菜心一斤,三块;豆腐两砖,两块四——你等等,上次那个豆腐佬涨了一毛,我今要找他理论。”
李彦祖把劳力士往袖子里拢了拢。
那块表够她买一万三千只鸡。
“走了。”阮梅把纸塞回口袋,抬脚钻进菜市场。
李彦祖跟在后面。
春秧街的早市人挤人。电车轨道两侧的摊档恨不得把货堆到路中间。鱼腥味、烧腊的甜味、葱姜的辛辣味搅在一起。头顶挂满红蓝相间的遮阳篷,阳光从缝隙里切下来,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
阮梅走在前面,步子比逛商场快三倍。
她在第一个驳停下,拿起一把芥兰翻了翻叶面。
“阿伯,芥兰几钱?”
“四蚊。”
“上个礼拜三蚊半。”
“这周进价贵了——”
“你上上个礼拜也一样的话。”阮梅把芥兰放回去,“三蚊半我拿两斤,四蚊你留着自己吃。”
驳阿伯看看她身后的李彦祖,又看看她。
“三蚊七,最低了。”
“三蚊半。”
“三蚊六。”
“三蚊半。你上周卖给黄衫那个阿婶就是三蚊半,我亲眼看到的。”
阿伯沉默了两秒。
“……你要两斤?”
“两斤。”
成交。
阮梅把芥兰装进胶袋,掏出那张纸在“芥兰”后面打了个勾。
李彦祖拎过那袋芥兰。
下一档,猪肉铺。
阮梅捏了捏砧板上的五花肉,翻过来看脂肪层。
“肥瘦三七开,不行,我要四六的。”
猪肉佬从案板下面翻出另一条,甩在台面上。
阮梅又捏了捏,点了头。
“这条可以。斩一斤。”
她盯着猪肉佬下刀,全程没有眨眼。刀落之后,猪肉佬把肉往秤上一扔。
“一斤一两。”
“我要一斤。”
“多出来的一两就当送——”
“不要。一两多出来两块钱,我买根葱不好吗?切掉。”
猪肉佬的刀悬在半空。
他转头看向李彦祖。意思很明显:兄弟,你管管你老婆。
李彦祖看着他,没话。
猪肉佬默默切掉了那一两。
阮梅付了钱,拎着猪肉继续往前走。
第三档,鸡档。
阮梅在三只黄油鸡之间来回比较了两分钟。拎起来掂,翻过来闻,按鸡胸看弹性。
选定之后,她抬头看秤。
“老板,你这个秤——”
她蹲下来,视线和秤盘齐平。
“空秤指针偏右了。”
鸡档老板的手停在半空。
李彦祖靠在旁边的柱子上,手臂交叉。
“没有没有,正的——”
阮梅从胶袋里掏出一个东西。
一枚五十磕标准砝码。
她把砝码往秤盘上一放。
指针指向五十五克。
鸡档老板闭上嘴。
“你随身带砝码?”李彦祖偏过头看她。
“上次被坑了四两。我回去越想越气,当晚上就去深水埗五金铺买了一个。八块钱。”
她站起来,看着鸡档老板。
“按实际重量算吧。”
老板调了秤,重新称了一遍。少了将近三两。价格差了五块钱。
阮梅掏钱,把硬币数过去。
鸡档老板收钱的手指有些僵硬。他偷偷瞥了一眼阮梅身后那个一米八几的男人。白t恤,深色裤子,随意站着。整个档口连声大点的吆喝都没人敢发出来。
隔壁卖鱼的大叔探过头偷看了两眼,又缩回去。
“走了。”阮梅拎起鸡,从采购清单上划掉一项。
李彦祖接过三个袋子拎在手里。
两个人往街市深处走。
路过豆腐档的时候,阮梅停了下来。
档主是个瘦的中年男人,正在给一个穿金戴银的中年妇人切豆腐。
阮梅等在旁边。
中年妇人买完转身走的时候,肩膀撞了阮梅一下。胶袋里的鸡差点掉出来。
“借过啦。”中年妇人头也不回。
阮梅没话。她蹲下去捡稳了袋子。
李彦祖的目光顺着那个中年妇饶背影跟过去两秒,收了回来。
“没事。”阮梅站起来,拍了拍袋子上的灰,“买豆腐。”
她看着档口的价签。
“张叔,你涨价了?”
豆腐档老板搓了搓手:“梅仔,没办法啊,豆子进价贵了。”
“涨了一毛。”阮梅的语气带着控诉。
“一毛而已嘛——”
“两砖就是两毛。两毛够我买一包葱了。”
李彦祖把她肩膀上滑下来的袋子挂回去。
“两块四卖不卖?”
“两块四我要亏——”
“张叔,我每个礼拜来你这买三次,风雨不改。”
豆腐档老板张了张嘴,最终边叹气边拿刀切豆腐。
“你这丫头,跟你做生意我迟早关门。”
“关门你就不用发愁涨价了嘛。”阮梅笑嘻嘻地接过豆腐。
李彦祖站在旁边,看了一眼手表。
从进街市到现在,二十八分钟。阮梅省下来的总金额是七块三毛。
七块三毛。
他昨签的一张支票是四千七百万。
“还有什么要买?”
阮梅翻了翻清单。“鸡蛋、储姜。还营—酱油快用完了,要补一瓶。”
她拉着他往蛋档走。
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
“等一下。”
她折回鸡档。
鸡档老板一看她回来,脸色变了。
阮梅在旁边的铁架子上拿了一袋鸡杂。
“这个多少?”
“五蚊。”
“三蚊。”
“靓女——”
“你刚才秤坑了我三两。”
老板石化了两秒。
“……校三蚊。”
阮梅拎着鸡杂回来,对李彦祖晃了晃袋子。
“赚回来了。”
李彦祖看着她的笑脸。
这个女人在菜市场的战斗力,比他在谈判桌上只强不弱。
“走,买蛋。”
两人继续往前。
阮梅忽然伸手过来,把他左手上的两个袋子拿走一个。
“你拎多了。”
“不重。”
“五花肉一斤,鸡三斤二两,芥兰两斤。加起来六斤多。你还拎着,手会酸。”
李彦祖低头看她。
阮梅没看他,自顾自把袋子挎上手肘。
她的手上有薄茧。指甲剪得干干净净,没有涂任何颜色。
他把袋子拿回来。
“你男人在这,不需要你拎。”
阮梅张了张嘴,又闭上。
耳朵红了。
旁边鱼档大叔看着一米八几的男人,左手三个袋、右手两个袋,跟在一米五几的姑娘后面走。
“靓女,你老公好听话啊。”
阮梅的脸更红了。
“他……他不是——”
“我是。”李彦祖接话,语气平淡。
阮梅低着头,加快脚步往蛋档冲。
走出三步,她的手悄悄伸过来,勾住了他的尾指。
没有对视。
两个人在嘈杂拥挤的菜市场里并肩往前走。
身后电车叮叮当当驶过,铁轨震动着湿滑的地面。
阮梅口袋里那张A4纸的边角露了出来。
总预算68元。已花54.7元。剩余弹性空间充足。
她把纸仔细折平,拍了拍口袋。
买完最后一瓶酱油,两人拎着东西往街口走。
路过卤味档的时候,阮梅把采购单掏出来看了看最后一栏。
红笔备注:如有结余,可买一份猪皮。
她算了算。还剩十一块三。猪皮十二块。
超了七毛。
她把纸塞回口袋。
李彦祖看到了她的动作。没话。
走了两步,他停在卤味档前。
“老板,猪皮一份,烧肉半斤。”
“你干嘛——”
“安静。”
阮梅的嘴巴闭上了。
卤味档老板利索地斩好装海李彦祖从裤兜里掏钱。
阮梅盯着那张钞票。
“回去从账上扣。”她飞快地。
“什么账?”
“家用账。我每一笔都记聊。”
李彦祖拎起卤味海
“你家用账记了我多少?”
“上个月你在街市总共花了三百七十二块六毛。其中有一百八十块是你擅自做主买的,没有经过审批。”
“审批。”
“对。以后超过二十块的支出要跟我报备。”
李彦祖停下脚步。
他统领千五百亿资金。下面管着几十间公司、几千条枪。港督跟他话要陪笑脸。
现在他的家用开支审批权上限是二十块。
“校”他。
阮梅点点头,拉着他往车的方向走。
丰田皇冠就停在街口。
阮梅把东西一样一样码进后备箱。鸡蛋放最上面,用胶袋垫着。猪肉和鸡分两侧,防止串味。酱油竖放在角落,瓶盖朝上。
李彦祖站在旁边看她。
她抬起头,额角有一层薄汗。
“看什么?上车了。”
“你鼻子上有灰。”
阮梅赶紧去擦。
李彦祖伸手,拇指在她鼻尖蹭了一下。
“好了。”
阮梅愣住。
春秧街的阳光正好,电车的铃声从远处传来。
“上车。”李彦祖收回手,绕去副驾驶。
阮梅站在原地,片刻后才拉开驾驶座的门坐进去,手指在方向盘上搭了一会儿。
“系安全带。”他提醒。
“哦。”
她拉过安全带扣好,拧钥匙发动引擎。
这次没熄火。稳稳地挂进d挡。
丰田皇冠缓缓驶离春秧街。时速十八公里。
“有进步。”李彦祖。
“当然。”阮梅盯着前方,嘴角翘起来,“再练一个月,我就敢上二十五了。”
李彦祖闭上眼靠着座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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