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山别墅。上午十点四十分。
高进把五十四张牌摞回一叠,放在茶几上。他的手稳得像尸体,额角的汗却没干。
“高义。”龙九重复这个名字,声音沉了下去,“你堂弟。”
高进抬眼看她。
“堂弟?”
“对。高义,你二伯的儿子。”龙九走到沙发对面坐下,双手撑在膝盖上,身体前倾,“他一直想取代你在赌坛的位置。这件事圈子里都知道。”
高进没话。
他的目光落在自己右手的无名指上。
那里有一道浅色的勒痕。
戒指留下的痕迹。
“我戴过戒指。”他。
龙九的表情凝固了。
李彦祖靠在沙发扶手上,烟夹在指间,忘了抽。他注意到高进右手无名指的动作——拇指在反复摩擦那道痕迹,频率越来越快。
“你结过婚。”李彦祖。
高进闭上了眼。
沉默了十二秒。
他的呼吸节奏变了。不是急促,而是沉重,每一次吐纳都带着胸腔深处的震动。
“秀珍。”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出来,声音平直。但他睁开眼的瞬间,龙九只看了一眼,就感到一股寒意从脊背窜起。
那双瞳孔里没有悲伤,只有被焚烧殆尽后,凝结成的恨。
“她死了。”高进。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龙九点头。“三个月前。官方法是——”
“坠楼。”高进接上了她的话。
他站起来。
动作太快,左肩的伤口被牵动,绷带渗出一片暗红。他没理会。
“不是坠楼。”
“是高义。”
他走到落地窗前,背对两人。港岛的际线在玻璃上只剩模糊轮廓。
“那晚上我不在家。他约我去跑马地见面,有生意要商量。”高进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念一份与己无关的卷宗,“我到了之后等了四十分钟,他没来。打电话不接。我觉得不对,回家——”
他的手撑在玻璃上,五指用力到泛白。
“来不及了。”
客厅里死寂了五秒。
龙九的拳头攥得骨节发响。她知道秀珍是什么样的人。温柔,安静,从不过问赌桌上的事。嫁给赌神十年,连一次牌都没碰过。
“当时没有证据。”龙九低声,“警方结案是意外。”
“因为他做得干净。”高进转身。
他的脸上恢复了平静,但这种平静比任何愤怒都更令权寒。那是一种猎人锁定猎物后的、绝对的冷酷。
“三个月。我花了三个月查。查到十二月十九号,所有证据指向同一个地方——葡京贵宾厅。”
龙九猛然抬头。“十九号!我哥最后一次——”
“对。”高进看向她,“龙五跟我一起去的。”
记忆正在飞速拼合。
“高义在葡京设了一个局。表面是三千万美金的私嚷州扑克。实际上——”高进的手无意识地摸向后脑的伤处,“赌桌上的人都是他买通的。我坐下的第一手牌就知道不对。底牌做了记号,跟我当年教他的手法一模一样。”
“然后?”李彦祖掐灭了烟。
“我掀了桌子。”高进这句话时,嘴角勾起一丝冷意,“龙五从我左边起身,先放倒了两个。但他们人太多。至少八个,藏在隔壁包厢里——”
他的目光落在自己左肩。
“龙五替我挡了一刀。”
龙九的眼眶瞬间涨红,嘴唇死死抿成一条直线。
“之后的记忆是碎的。”高进皱眉,“我记得龙五把我推进电梯……有人在台追我……后脑被砸郑再醒来——”
他看向李彦祖。
“就是你了。”
李彦祖站起来,走到吧台倒了杯水递过去。高进接了,没喝。
“高义现在在哪?”李彦祖问。
“如果他以为我死了——”高进把水杯放在窗台上,“他会去收我的东西。账户、人脉、赌坛的坐庄权。”
“那他应该还在澳门。”李彦祖转头看龙九,“你哥替高进挡了一刀之后被分开。重赡状态,他能跑多远?”
龙九的呼吸一滞,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
“我哥有三个安全屋。两个在港岛,一个在九龙。但之前都查过了,没人。”
“还有别的地方吗?”
龙九犹豫了一秒。“有一个。但不是安全屋。是我们时候住过的地方。深水埗,福荣街,一栋唐楼的台。”
“你之前没去查?”
“那地方三十年前就拆了。”龙九摇头,“但——”
她顿住了。
“但什么?”
龙九站起来,从裤兜里摸出手机翻了几下,把屏幕亮给李彦祖看。
一条短信。十二月二十五日凌晨三点收到的。号码未知。
内容只有四个字:
**福荣街九。**
“我以为是诈骗短信。”龙九的声音在发抖,“福荣街的旧楼拆了之后重建过,但门牌号没变。九号——就是我们以前住的那栋。”
李彦祖拿起了外套。
“走。”
他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响两声,接通。
“阿驹。派两个人去深水埗福荣街九号,唐楼台。别惊动任何人,到了之后拍照回传给我。”
挂断。
高进从窗台上拿起水杯,一口喝干。
“我跟你们一起去。”
李彦祖回头看他。赌神的脸上已经没有失忆者的茫然,只剩棋手落子前的绝对沉着。
“你肩上有伤。”
“不影响。”高进活动了一下左肩,面色不变,“我不用动手。我只需要——”
他从茶几上拿起那副扑克牌,单手切洗,食指一弹。
一张牌激射而出,钉在三米外的墙面上。
黑桃A。
“——等高义坐到我对面。”
李彦祖看着墙上那张牌,嘴角扯出一个弧度。
“龙sir,你开车。”
三人出门。
引擎轰鸣,撕开了太平山顶的宁静。
车刚驶出半山隧道,李彦祖的手机震了一下。
何家驹的信息。一张照片。
深水埗福荣街九号,六层唐楼台。锈迹斑斑的铁门半开着。
门缝里能看见——
一个人靠坐在水塔下面。黑色夹克,左臂用皮带简单固定着。脸上有干涸的血迹,但眼睛是睁着的。
右手里攥着一把折叠刀,刀刃向外。
龙五。
活着。
龙九一脚把油门踩到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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