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师之后,曹尘没有给自己留太多沉湎的时间。仙庭折了大罗法身只会卷土重来,九之上的真相与仇人也不会自己走下来——他能做的,是在风暴再起之前,把凡间这盘棋落稳。
三日后,青云宗大殿。
能亲至的核心都到了:牛奔、苏清鸢、王胖子、李长风、楚幼微、冷烟、周文渊,留守青云的陈墨与张师妹,还有专程赶来的雷虎、唐豆豆,以及道一圣地新主周云飞。青丘与北境山长水远,胡玖月与狼王各自以传讯玉简列席;万妖山其余六圣,则由牛奔代为传话。
曹尘没有绕弯子,开门见山:“我心魔期已成,过些时日便要破开界壁、飞升仙界。今日叫诸位来,是把凡间的事,一桩桩安顿好——我上去之后,这盘棋不能散。”
飞升二字一出,殿内先是一静,随即嗡然。王胖子张了张嘴,终究没像往常那样插科打诨,只重重“嗯”了一声。
曹尘的部署条理分明,分作五路。
“其一,凡间根基。”他看向王胖子、楚幼微与周文渊,“商铺、货路与散修互助会由王胖子统筹,让散修有活干、有饭吃、不被大宗门随意碾死;幼微的医馆推广开去,治病救人;周先生的书院继续办,让寒门孩子读得起书。这三样,是七情道在凡间的根。”三人郑重应下。
“其二,宗门。”他看向陈墨、张师妹与李长风,“青云是家,陈师兄与张师妹主持门中日常,长风的武馆为宗门培养敢战的弟子,守住这份香火。”
“其三,妖族盟约。”牛奔接过话头,“万妖山七圣是一处,青丘玖月、北境狼王各是一处,犄角相扶、互市不断。谁敢趁曹兄弟不在动妖族,便是同时跟三家开战。”传讯玉简里,传来玖月清脆却笃定的声音,与狼王一声厚重的应诺。
“其四,正道盟。”周云飞起身拱手,“道一由我整肃,玄道子、玄明子那套勾结仙庭、残害同道的旧账,我会逐一清算,再联络各宗立下‘不跪仙庭、不害凡修与妖族’的盟约。”
“其五,情报与血债。”曹尘看向冷烟与雷虎,“暗影阁撒到最密,替我盯死仙庭在下界的每一颗棋子,还营—”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一分,“替我查一个人。十万年前背叛我前世的那位大弟子,如今已高坐九,查他的名号、查他的根脚,一丝线索都不要放过。”冷烟凛然领命。雷虎则沉声请战,要重建血煞门、盯死灭门仇敌玄宗,曹尘准了。
曹尘这般布局,是算准了仙庭的路数——拿不下他,便一定会从他身边的羽翼下手,剪除凡间的盟友与根基。唯有让每一摊事都能离了他自行运转、彼此又能遥相呼应,仙庭才无从下口。他又特意叮嘱冷烟,暗影网的情报诸路共享,一处遇袭、四方皆知,绝不给敌人各个击破的机会。众人这才明白,他这不是临行托孤,而是在给七情道、给所有不愿跪伏仙庭的人,筑一座能自己站住的根基。五路落定,凡间这张网,便算有了主心骨。
没有谁问“你走了仙庭找我们算账怎么办”。这些人,有的曾被他从绝境里捞出来,有的曾被他扳倒的大山压了半辈子,他们比谁都清楚:曹尘要去上面掀的桌子,也是压在他们每个人头顶的桌子。正因如此,这五路部署才没有一句推托,人人都把他的事,当成了自己的事。部署将毕,一直抱剑靠在柱边、神色清冷的唐豆豆,忽然走上前来。
这位万毒门的绿裙少女,从结识之初便是一副“我只是来还人情、别跟我谈交情”的冷淡模样,人前背后都只直呼“曹尘”。万毒门长年被所谓正道名门视作旁门左道,她见惯了明里排挤、暗里算计,本不信这世上真有人会为不相干的人拼命。可这些日子,她看着曹尘为妖族正名、为散修撑腰、看着玄机子为护他魂断九,那层用冷漠砌起来的壳,早就在一点一点松动。可此刻,她虎牙咬了咬下唇,像是下了很大决心,将一只碧色玉瓶双手递上。
“曹……曹大哥。”三个字出口,她自己先别扭地别过脸,耳尖却红了,“这里头是我炼了三年的百毒不侵丹,一共九粒,仙界歹毒手段多,你带着。”
殿内众人都愣了一下,随即会心一笑。曹尘也不打趣她,郑重接过:“多谢豆豆。万毒门往后便也是这盘棋上的一路,你我之间,不必再‘还人情’三个字。”
“谁、谁跟你客气了。”唐豆豆哼了一声退回列中,唇角却压不住地翘了起来。从这一刻起,那个用冷淡裹着自己的毒修少女,才算真正把自己当成了这一行人。
安顿好众人,曹尘把最后、也是最要紧的一件事,留给了苏清鸢。
是夜,静室。苏清鸢金丹后期的修为已在瓶颈上压了许久,那一层窗户纸明明触手可及,却总差一线。
“你的剑太快、太冷,也太‘干净’了。”曹尘坐在她对面,七情竹简悄然铺开,“你总想着斩断杂念、斩尽牵绊,以为无情便是剑心通明。可你卡在这儿,恰恰是因为你斩不断对我的牵挂——也不必斩。”
苏清鸢睫毛轻颤。她确实把这份情意当成了剑心的破绽,越想摒除,越是凝滞。
“七情道让我明白一件事。”曹尘将一缕温润的七情之力渡入她灵台,“无情道要你断情,是因为他们怕——怕情让人有了软肋,也怕情让人有了要守护的东西。可真正的剑心,不是没有牵挂,而是明知有牵挂,还敢出剑、还能把剑握得更稳。你的牵挂不是破绽,是你剑的脊梁。”
那一缕七情之力,没有半分霸道,只是温柔地照见了她心底被刻意冰封的情绪——对师父之死的悲、对曹尘涉险的怕、对并肩同行的眷恋、对九不公的怒。她不再抗拒,任由这些情绪流淌、交融,最终尽数汇入剑心。
咔。
随着心结化开,她剑中那股孤峭寒意里,第一次融进了温度。曹尘以心魔期的七情道修为替她护法、引导灵气冲开关隘,一遍又一遍,将她体内淤塞的经脉温养拓宽。苏清鸢的剑意在悲喜惧怒之间走了一个完整的轮回,最终不再排斥任何一种情绪,而是将七情尽数炼入剑骨。那层困了她许久的壁垒,应声而碎。金丹之上,一尊眉目清冷、怀抱剑的元婴应声凝成,苏清鸢周身气息节节攀升,稳稳踏入元婴期。她睁眼时,眸色比先前更清、也更深,清冷之中多了一分温润的人间气。
“我成了。”她望着曹尘,唇角扬起一个极浅却真切的笑,“原来……有情,也能证道。”
她起身挽了个剑花,一剑既出,清冷中自有脉脉温情,再不是从前那种拒人千里的孤绝。“我从前练剑,总想着把心练成一块冰。”她轻声道,“是你让我知道,剑心里装着要护的人,反而更稳、更锋利。”
“这便是七情道。”曹尘替她高兴,亦有所感,“清鸢,随我一起飞升吧。”
寻常修士须修至大乘、寿元将尽方能引劫飞升,苏清鸢元婴之境本不够格。曹尘却看得明白:他八块道果归一、七情道种大成,又有前世真灵渐醒,本就不走无情道那套境界表——他可凭道种强行洞开两界壁垒;以道种之力护持一人同往,并非不能。
“仙庭在下界栽赃七情道为魔,在仙界更把凡间飞升者当作‘魔道’肆意屠戮。”曹尘道出必须上去的缘由,“我的仇人、被掩埋的真相、万千凡修的活路,都在九之上。躲在凡间,只会等来一波强过一波的兵。与其被动挨打,不如上去,掀了他们的桌子。”
苏清鸢没有半分犹豫,握住他的手:“你去哪,我去哪。”
曹尘也把仙界的凶险摊开来讲:据玄机子生前所言与暗影阁的零星线报,仙界等级森严,九大道祖与庭高高在上,凡间飞升者毫无根基,动辄被打成“魔道”、任人宰割。他这一去,是在别饶地盘上从头趟出一条路,因此凡间的后盾才愈发要紧。牛奔几人修为未到、无法同往,便与他约定:各自闭关精进,迟早也要打上仙界,与他会师。飞升之日定在三日之后。消息走漏,整个修真界都为之震动——一个刚入心魔期的年轻修士,要携一位新晋元婴双双重开飞升路,这是亘古未有的奇事。
白日里,他又花了两日彻底稳固心魔期。识海中,那道与他一模一样的心魔黑影被他以七情归一之法反复锤炼、渐渐收放自如——怒时可借其锋、静时可纳其影,再不会被情绪牵着走。他还试着把七情道“分享”之力用于众人:替医馆里的重伤号稳住溃散的心绪,也替雷虎压下灭门血仇翻涌时的戾气。新境界的妙用,被他一点点摸熟。
临行前夜,曹尘独自去了后山桃林。他在玄机子墓前坐下,只斟了一杯酒洒下,没有多言。该的,前两夜都尽了;他要做的,是带着结果回来见师父。
“师父,等我。”
夜风拂过,新栽的桃树枝叶轻摇。曹尘起身时,目光越过青云山,望向那片高悬于众生之上、云遮雾绕的九。
这三日里,消息传遍修真界,无数受过他恩惠的人自发往青云山赶来。万妖山的妖修、青丘的商队、道一的弟子、散修互助会的凡修、甚至远在北境的狼族,都派了人来,山脚下人头攒动,只为送这位替他们撑过腰的人一程。三日转瞬即至。青云山巅,曹尘与苏清鸢并肩而立,牛奔率众在下列阵守护,以防仙庭狗急跳墙、中途作梗。山风鼓荡,曹尘仰头,七情道种在识海灼灼生辉。
山脚下,无数道目光凝在那两道身影上,有不舍,有骄傲,更有殷殷期盼。曹尘最后回望一眼这片他生长、奋斗、也埋葬了恩师的大地,将每一张脸都刻进心里。
他握紧苏清鸢的手,朝着那片九霄,一步踏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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