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昊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他盯着那份文件封面上的黑体字看了好几秒,然后慢慢抬起头,看着领导那张温厚的、带着笑意的脸。
为什么?
他的声音比预想中平稳,只是尾调微微发涩。
这个项目我熬了多少夜,您是最清楚的!去年十月到今年三月,我每睡不到四个时。
数据模型、临床样本、实验记录——您有哪一份报告是我没经手的?现在精简就精简?
领导的表情没有变化,只是嘴角那抹温厚的弧度收窄了几分。
方昊,你要理解,研究所不是做慈善的地方。项目做了三年了,投入的人力物力财力有多少,你比我清楚。可产出呢?卡在瓶颈上两年多没有突破,上头的耐心是有上限的。
瓶颈马上就能突破了。方昊往前倾了倾身,我今已经有了突破性的进展,我的推导链已经——
领导抬手截断了他。
方昊,类似的话你这半年过不下十次。每次都,每次都就差一步。我信过你很多次了,可结果呢?
方昊的呼吸沉了沉。
他攥着椅子扶手的手指关节不禁微微用力,他能感觉到那些思路还在,那些公式还在,那条被推开了缝隙的甬道还在,可面前这个人不打算让他走进那条甬道了。
我的妻子,
方昊又开了口,声音低了几分。
她的医疗费用一直是走所里的内部报销渠道。如果我现在离职,她的后续治疗就——
方昊,
领导打断了他,这次语气里已经带上了一层薄薄的不耐烦。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难处,你有难处,别人也有!你那个项目组里,有父母重病的,有刚生了孩子要养家的,谁没有一摊子事?
他往后靠了靠,双手交叠搭在桌上,嘴角那抹笑已经彻底不见了。
机会给了你很多次了,你现在走,是体面地走。要是拖到所里正式下红头文件把你调离、降职、清退——那就不好看了。
方昊看着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恶意,也没有同情,只有一种公事公办的、被消耗干净了所有耐心之后的漠然。
他忽然意识到,这个人大概从几个月前就已经在准备这份人员优化调整方案了。
从去年那个没做完的临床阶段报告开始,从几个月前那笔没有批下来的追加经费开始,从上周那封抄送给所有项目组的关于重新评估研发优先级的内部邮件开始。
他不是今才被踢出去的。
他只是今才知道。
方昊慢慢地、慢慢地收回了前倾的身体,靠回了椅背上。
他垂着眼盯着桌面上那份文件封面的黑体字看了几秒,然后他站起来,没有碰那份文件。
我知道了。他,声音很冷静,冷静得不像他自己。
他没有再看领导一眼,转身走向门口。
但走到门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手搭在门把手上停了一瞬,像是在犹豫要不要再点什么。
但最终他什么也没,拧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日光灯白得晃眼。
方昊走得很快,回到项目组所在的那间大实验室的时候,工位上已经有人在他旁边站着了。
一个新面孔,大概二十四五岁,正把一台笔记本电脑往方昊旁边的桌面上放。
方昊没有看那个人。
他走到自己的工位前,弯腰打开柜子,拿出一个纸箱子开始往里面装东西。
键盘、鼠标、那本翻得卷了边的实验手册、一个用了五年的保温杯、抽屉里几袋还没开封的速溶咖啡。
他动作很快,像是想尽快结束这一切,可他的手在碰到那个保温杯的时候微微顿了一下,杯子底部有一道细细的裂纹,是去年冬他熬夜做样本分析的时候不心磕在台面上磕出来的。
他身后有人走过来了。
他没有回头,但他听得到脚步声经过他工位时放慢了半拍,还有一声极轻的、从鼻子里面挤出来的。
……终于走了,早该走了。
后面跟着另一个人接话,声音压得很低,但实验室太安静了,那些字像钉子一样一颗一颗地扎进了方昊的后背:
要不是他非死磕这个方向,咱们经费也不会被砍成那样。三年了,什么产出都没有,还好意思加班装勤奋。
江郎才尽还不认,非要拖着全组下水。
走了也好,新来的那个听在另一个所做过类似课题,人家三个月就有阶段性成果了。
方昊把保温杯放进了箱子里。
他直起身来,把箱子抱在怀里,转身朝门口走去。
他经过那两个饶时候目光没有偏移,视线始终落在前方某处虚空中的点上,像那两个人跟墙壁上的白漆一样无需关注。
他的步伐稳定匀速地走到了门口,用肩膀顶开了门,抱着箱子走了出去。
走廊里响起了一声被门关上的闷响,然后是越来越远的脚步声。
方昊抱着箱子走出研究所大楼的时候,夕阳正在边铺开一片暗橘色的光。
他把纸箱搁在脚边,腾出左手从口袋里掏手机,指腹在屏幕上划了两下,翻到一个许久没拨过的号码——备注只有两个字:导师。
他站在那里犹豫了很久。
上一次打通这个电话是半年前。
再上一次是一年前。
再往前数,每一次都是无人接听。
他知道导师忙,全球顶尖的医学研究机构里挂着名衔的人,日程表排得比地铁时刻表还密。
可他还是在犹豫了很久之后,选择了按下去,拇指悬在拨号键上方顿了两秒,然后落下去。
嘟——嘟——嘟。
响到第三声的时候,方昊已经做好了听到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的准备。
他的目光落在纸箱边缘那摞露出来的线圈本封面上,上面用马克笔写着第14版数据模型几个字,字迹被反复涂改过三次。
方昊愣住了。
那一声从听筒里传出来的瞬间,他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猛地堵住了。
他张了张嘴,没能发出声音。
鼻尖酸了一下,眼眶热了,他用力眨了两下把那层水光压回去,然后才慢慢开口:……老师。
方昊?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点意外,但更多的是某种熟悉的、带着尘封许久的温度。
你子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是不是项目出什么事了?
方昊捏着手机的手指紧了紧。
他低头看着自己鞋尖边上那道砖缝里钻出来的野草,沉默了两三秒才:老师,对不起,我……被踢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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