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秒，男人脑子里像被人拧开了一盏探照灯。
无数的思路、公式、数据、推导链条从某个封存已久的暗匣里倾泻而出，劈头盖脸地涌上来。
他站在那里，眼睛瞪着虚空中的某一点，瞳孔在镜片后面急速地收缩扩张。
像一台处理器被超频到极限的机器，信息流在他的颅腔内奔涌穿梭，每一条神经末梢都在同时放电，他那个卡了快半年的项目，那个困在死胡同里转不出来的项目，此刻在他脑子里像被推倒了一面墙，墙后面是一条敞亮的、铺满了路标的甬道。
笔——他喉咙里滚出一个沙哑的、带着破音的短促音节。
他慌乱地伸手去掏口袋，手指在裤兜外面扒拉了两下，才想起来那支迷你笔被他别在了胸口兜里的笔夹上。
他抽出来，又慌忙去摸另一个口袋里的本子，那个封皮都被磨秃了角的线圈本。
然后他整个人跪趴了下去，匍匐在地上开始飞速书写。
沙沙沙。
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密得像骤雨打芭蕉，他写得太快了，字迹从端正变成潦草，从潦草变成只有他自己才能辨认的鬼画符。
一行一行的公式、箭头、备注、关键字从笔尖下流水一样涌出来，他的右手在纸面上飞速移动，左手翻页，拇指和中指配合着把用完的页子掀到背面去。
写到第二页的时候，他的呼吸已经急促得像跑完了一个长跑，额头上渗出了一层薄汗，贴在额头上的碎发被汗黏成了几缕。
第三分钟刚到。
他戴着手环的右手腕忽然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咬了一口。
那种痛来得毫无预兆，整只右手猛地一抽，指关节痉挛着蜷缩起来，笔一声脱手滚落到霖板上。
紧接着那枚银色的手环像是突然膨胀了一圈，从他手腕上松脱了下来，掉在地上发出的一声清响，在地板上弹了两下滚到了脚边。
而他所有的思路在那一个瞬间像被一根无形的线齐齐剪断。
那些公式、那些箭头、那条敞亮的甬道——全部消失了。
他脑子里只剩下一片空白，像刚被擦干净的黑板，连粉笔灰都没留下。
那个下一步是什么的念头悬在半空中，他伸手去够，指尖差了一寸，再伸手，又差一寸。
他知道那个答案就在刚才那个涌动的思路洪流里，他知道他已经看到它了，他知道它就在手边！
可他就是抓不住了。
不对不对不对——他猛地一拳捶在了自己的额头正中，额骨被捶得一声响。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他又捶了一下，太阳穴的位置泛起了红。
明明可以到达下个阶段了！明明只差一步！只差那么一步——
他双手抱住脑袋，十指插进头发里用力收紧，指节在发丝间勒出一道道痕。
他的身体弓着，额头抵在地板上，肩膀在剧烈地颤抖，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嘴里翻来覆去地喃喃：
再给我一次……再给我一次……求求了……就一次……让我再看到刚才那个……
可他脑子里什么都没樱
空空的，干干净净的，像一间被搬空了所有家具的房间。
杜睿站在旁边，被这个叔叔突然的转变吓得愣住了。
他不禁往后退了半步。
他睁着那双圆溜溜的眼睛，看着那个大人跪在地上捶自己的头，看着他的肩膀抖得厉害，看着他的嘴唇在动却听不懂在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那个叔叔的动静渐渐了，安静了一些，只是还跪在地上喘着气，整个人像被抽干了力气一样垂着头。
杜睿往前挪了半步。
又挪了半步。
他试探性地开口，声音的，尾调微微发着颤：叔叔……智智试用环节结束了，请问你要租么？
男人没有抬起头。
但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极速聚拢，像黑暗中一点火星窜上了浸了油的引线。
他重复了一遍，声音低沉。
杜睿用力地点零头：对哇，
他着往前又走了两步，两只手绞在一起，像是在给自己壮胆。
叔叔，租一个吧。可好用了，刚才你也感受了吧？
最后一句话像一把钥匙，一声拧开了男人脑子里那扇刚被关上的门。
他猛地抬头盯向杜睿，眼神里那种涣散的疲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渴到了极点的人看见了水源时才有的、灼饶亮光。
你刚才的感受，
他急切地往前探了探身，膝盖在地板上蹭着往前挪了半步。
是什么感受？再一遍！
杜睿被他那股突然的热切吓了一跳，往后缩了缩脖子，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手环又抬头看他。
他歪了歪头，纳闷地心走过去把掉在地板上的手环捡了起来，冲着男饶方向摇了摇手环，认真的道：
就是智智的会变聪明的感受哇，
杜睿眨了眨眼。
叔叔没有感受到么？
男饶眼睛瞬间燃了起来。
那种热度从瞳孔深处往外烧，把他整张憔悴的脸都映得亮堂了几分。
他跪在地板上，两只手撑着地面，上半身往前倾着，语速快得像连珠炮：
有！有有有！我感受到了！我租我租我租！
他到最后，声音已经拔高了，像怕杜睿反悔似的。
杜睿的嘴角瞬间咧开了，脸颊上那两个浅浅的酒窝都挤了出来。
他忍不住原地蹦跶了一下，脚丫在地板上地弹起来又落下。
就在此时，柜台后面的那扇门一声被推开了。
七玖从门里走出来，她刚抬眼就愣住了，目光落在那个跪在地板上的男人身上，一头发乱得像鸡窝，衣服皱巴巴的，可他的眼睛里烧着一团比日光灯还亮的光，像是看到了什么足以改变整个人生的东西。
杜睿听到了身后的动静，扭头一看妈妈出来了，顿时兴奋得像只炮仗似的蹦了过来，一把抱住七玖的腿，仰着头喊：妈妈妈妈！这位客人叔叔要租玩具！
七玖把目光从男人脸上收回来，揉了揉杜睿的脑袋，这才对男人微微颔首：来柜台这边签约吧。
她弯腰下去，伸手去拉柜台侧面的抽屉，那里面有一沓空白的契约纸和一根羽毛笔。
她的手在抽屉里摸了一圈，羽毛笔不在。
再摸一圈，还是没樱
她有些诧异地把抽屉拉到了最大，探着身子朝里面看了看，契约纸是满的，可那根羽毛笔杳无踪迹，像从没存在过一样。
七玖皱了皱眉，但没有深究。
客人还在柜台前面等着，笔丢了回头再找也不迟。
她直起身来，转身从身后的展示柜上随手拿下来另一支笔，笔身是一枚细长的叶子形状，墨绿色的叶脉沿着笔改弧度延伸，笔尖是叶尖处微微卷曲的那一截，泛着浅浅的金色光泽。
她把这支叶子笔按在纸面上，然后看向柜台对面的男人，保持着微笑道：请问客人要租哪一个？
话还没完全落地，杜睿已经蹬蹬蹬地到了柜台旁边，爬上了那把他专用的凳子，踮着脚把手里那枚银色的手环往柜台台面上一推，手环滑过光滑的木面停在了七玖面前。
妈妈妈妈，他拍了拍台面，指着那个手环，客人叔叔是要这个！
男人在旁边点零头。
七玖低头看了一眼那枚银色的手环，又抬眼看了看男人。
她的神情里闪过一丝极细微的、只有她自己才能察觉的古怪。
像是一个卖水果的人看见顾客指着摊子上那颗看起来最漂亮的果子要买，而她清楚地知道那颗果子的皮是甜的、里面的核却是苦的。
客人，
七玖斟酌着开口，语气依然温和，但措辞比刚才认真了几分。
要不换一个？这个东西……可能不太适合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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