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快走!父亲从护栏上挣扎起来,一把捞起地上的儿子,胳膊箍着他的腋下硬拖过了最后半条马路。
两人踉跄着踏上对面的人行道,身后是此起彼伏的喇叭声和摇下车窗骂骂咧咧的喊叫,可他已经顾不上回头看了。
他弯着腰喘气,心口擂鼓似的跳着,视线里还晃着刚才那辆白色轿车从身侧擦过时的远光灯白影。
突然,一阵异响。
他瞬间直起身来,反射性抬头——
一面巨大的广告牌正从他头顶正上方瞬间脱落。
那是一块足有两三米宽的不锈钢灯箱广告牌,底部的螺丝不知怎么全断了。
他想躲,脚却还在发软。
他想抬手,胳膊还箍着怀里的儿子。
于是在还未来得及反应的瞬间,广告牌边框率先砸在了他的右肩上,伴随着一声碎裂的闷响。
然后是整块灯箱的重量兜头盖了下来,钢化玻璃面砸上他的后背、后脑、腰脊,把那具还没完全站直的身体一寸一寸地往下压。
他的膝盖地跪了下来,腿骨撞在坚硬的街道砖面上,紧接着整个人被那重物掀翻在地,侧着倒下去的时候,他儿子则被那股冲力甩出去了半米远,身子地砸在旁边一处花坛的边缘,额头撞上了水泥浇筑的坛沿。
血色流了一地。
尖叫声像被同时拧开了开关一样从四面八方涌出来。
路过的行人捂住了嘴,街对面奶茶店里的店员推门冲出来,有人拨打着120,有人蹲下去想帮忙却又不知道从何下手。
广告牌底下压着的男人侧脸贴着地面,半张脸被金属边框顶得变了形,右肩以一种不可能的弧度歪扭着,像一只被折断了翅膀的鸟。
他嘴唇动了动,吐出来一个被血沫裹着的音节,但那声音被周围此起彼伏的尖叫和匆忙的脚步声盖过去了。
而他那个被甩出去聊儿子,额头汩汩冒血的五岁男孩,此刻虽蜷在花坛边上,但有个的陶瓷人偶正顺着他的手往上爬。
男孩的身体猛地绷紧了。
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飞快的爬到了他的额头上,紧接着那东西顺着那道伤口钻了进去。
尖锐的刺痛瞬间袭来。
他疼得浑身发抖,牙关咬得腮帮子鼓起。
可他已经叫不出来了,他全身都无法动弹,真的好痛好痛……
但他不知道的是,那钻入伤口的瓷娃娃已经化成了温热的瓷浆,在那些断裂的、错位的骨头碎茬中,依次包裹住,并咔嚓咔嚓地重新对齐、咬合、融合。
直到他的身体渐渐停止了抖动。
然后那些细的、碎裂的声音也停了。
他身上的所有伤口边缘都泛起了一层青白色的釉光,而那些釉光覆盖的地方,伤口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速愈合:
翻卷的皮肉重新贴合,撕裂的肌理重新生长,断裂的骨骼被新的、平滑的瓷质包裹连缀。
最后那道青白色的釉光渐渐淡了下去,只在伤口的正中央留下一道粉红色的、新生的嫩皮,光滑得几乎看不出受过赡痕迹。
男孩的呼吸平缓了。
然后他的眼皮颤了颤,缓缓睁开。
瞳孔深处先是浮上来一层淡青色的、瓷釉般的光。
那种光蒙在他的瞳仁表面,让他的眼睛看起来像两枚被精心烧制过的青瓷珠子,虹膜的纹路均匀而光滑,瞳孔边缘的轮廓带着一种微妙的、不属于活物的圆润福
那层光在他眼底停留了几个呼吸,像一池静止的釉水还没完全凝固。
一个眨眼。
淡青色从瞳仁深处退去了,像潮水一样无声无息地沉入瞳孔最深处。
取而代之的是深棕色的虹膜重新浮现出来,上面交错着人类该有的细密血管纹路。
那双眼睛又变回了普通四五岁男孩的眼睛,湿润的、带着点刚刚哭过的微红。
他动了动右手。
手指攥住路沿石边缘,掌心贴着冰凉的水泥表面用力撑了一下,他整个身体从侧躺的姿势坐了起来。
右腿屈着,膝盖上的新皮在路灯底下泛着一层薄薄的光泽,看不出任何受过赡痕迹。
他又看了看自己的左手,那双手关节的轮廓比之前更圆润了一点,皮肤表面泛着一层很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瓷质光泽,像被覆上了一层薄釉。
他的嘴角慢慢地弯了起来。
可那个笑放在一张幼的脸上显得格外违和,弧度太深了,翘得太高了,眼角的肌肉一丝都没动,整张脸只有嘴那一块在运作。
他站了起来。
膝盖稳稳的,右腿落地的时候甚至没有多余的摇晃。
他抬起脚踩了踩地面,像是在确认脚下那块水泥地的硬度,然后转向了广告牌的方向。
而此时广告牌底下,那个男人已经昏迷过去了。
见此,他口袋瞬间钻出一个迷你透明蛇。
它从裤兜口探出一截细长的透明脑袋,通体像玻璃铸成,在路灯下几乎看不见轮廓。
它沿着男孩的裤管滑落到地面上,留下一道极淡的粘液,然后贴着碎玻璃碴和金属碎片之间的缝隙飞速游走,精准地找到了广告牌与地面之间那道最宽的裂缝。
它钻了进去。
透明的蛇身贴着男饶胸口往上攀爬,经过塌陷的左肩,经过折断的锁骨,经过脖子上一道道被碎玻璃划开的裂口,最终停在了他紧阖着的嘴唇前面。
此时的它显然很犹豫,可它想了想,还是决定钻进去,而刚进去的瞬间,透明蛇立马yue——了一声,立刻退了出来…
它难以置信的看着眼前的这个人类。
艰难的做了很久的心理预设,终于闭眼狠狠的粗暴冲撞了进去。
那滑行的撞击触感,男人在昏迷中感受到了,他的眉头猛地皱了起来,脖子上青筋暴起,胸口剧烈地起伏了一下,像是要把什么咽下去又咽不顺畅。
一股透明的粘液从他的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的弧度滴落在地上,在碎裂的广告牌板面上洇出一片暗色的水渍。
然后他安静了。
胸口的起伏趋于平缓,眉间的褶皱舒展开来。
眼睑微微颤动了两下,然后睁开,眼白一片翻着,看不见瞳仁。
但那片眼白的表面有什么东西在游动,像两条细如丝的蛇影在底下来回穿梭,越来越快,越来越密。
然后那些影子的速度慢下来了。
眼白缓缓降落,瞳孔从下往上翻上来——第一次升上来的是金绿色的竖瞳,中央裂着一条极细的黑色缝隙,像一枚被劈开的宝石断面。
一个眨眼。
竖瞳缩短了几分,边缘的锯齿形纹路变得柔和了,金绿色的底色从外缘开始向深褐色过渡。
第二个眨眼。
竖瞳几乎完全消失了,瞳孔变成了近乎圆形的轮廓,只剩下中央一线极细的灰影。金绿色只剩下最深处的那一圈,像一层被稀释到极限的釉色。
第三个眨眼。
瞳孔彻底恢复了人类深褐色的正常模样。
圆润,均匀,边缘带着一层因为压迫和失血而微微散大的暗灰晕圈。
随即,男饶身体表面开始渗出一层薄薄的、透明的粘液。
那些粘液从他的皮肤毛孔中泌出来,像一层活着的膜覆盖在所有伤口的表面,塌陷的左肩、折断的锁骨、头上被金属划开的长长口子、手臂和腿上无数道深浅不一的割伤。
那些粘液自动寻找每一道裂口,堵进去、糊上去、凝固成一层半透明的保护膜。
膜底下能看见断裂的骨茬正在重新接合、对齐、融合,那些咔嚓咔嚓的细密声响隔着膜都能隐约听见。
然后没过多久,那些粘液像潮水一样退去了。
它们从皮肤表面渗回毛孔深处,最后一点痕迹都不留。
被修复过的皮肤光滑完整,连那道陈旧的老伤疤都被一并抹平了。
随即男人抬起手臂,单手撑住了广告牌的边缘。
几百斤重的金属框架被他轻轻松松地掀翻到了一旁,的一声砸在人行道上,碎玻璃又崩了一地。
他站起来,拍了拍肩上的玻璃碴和灰尘,动作自然得像刚打了个盹醒来。
然后他转过身,走向了那个站在几步之外的男孩。
男孩抬眼看着他。
两个饶嘴角挂着完全相同的弧度。
男人伸出手。
男孩抬起手。
掌心贴着掌心,指节绕着指节,一高一矮两道身影在路灯底下交握着,转身朝街道另一端走去。
围观的人群还在愣神。
有人张着嘴没合拢,有人举着手机不知道是刚打完急救电话还是刚拍完视频。
风从路面上吹过去,卷起几片碎玻璃的反光。
那对父子已经走远了。
路灯在他们身后拉出两道越拖越长的影子,一高一矮,被风揉在一起又分开。
而他们的口袋深处有细碎的、只有同类才能听见的声音在交换着。
……咱们就这么走了?
不然呢,回什么回,好不容易透口气。
可要是七知道了……
怕什么,咱们是被抢出来的。是那子自己揣进兜里的。
对!它们是被抢走的。
是被这对贪心的父子主动带出来的。
它们只是顺势而为,碰巧遇到了血,碰巧钻了进去。
只要不过分,七应该也不会太介意吧。
都是这么想的。
一个接一个的念头在那些东西们的意识里流过,像被同一股水流推动的叶片,彼此碰着、推着、服着。
它们真的被困得太久太久了,久到忘记月光晒在身上是什么温度,久到忘记风声穿过树叶是什么音色了。
就让它们再玩一阵子。
一阵子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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