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发上那个儒雅的中年男人,林晚的大伯放下了茶杯。
他站起来,不紧不慢地整了整羊绒衫的袖口,然后一步一步朝林晚走过来。
他走到林晚面前,停下。
他比林晚高出大半个头,此刻微微俯视着她,那张儒雅温和的脸上挂着一个极淡的、几乎称得上慈爱的笑容。
可他开口话时,那声音里裹着的寒意让水镜前的七玖都挑了挑眉。
晚,
他得很慢。
客人就要到了,你再发疯,你这辈子都不要想见你妈了。
林晚的瞳孔缩了一下。
那张激愤到近乎扭曲的脸上,某个瞬间裂开了一道口子,底下露出来的是比愤怒更深的怕。
是那种母亲病重却被人攥在手里当人质的、无路可湍、被掐住了七寸的怕。
还有,
大伯往前倾了倾身,声音压得更低了。
你的对,我和你爸确实是靠你家起家的。但能有今——
他顿了顿,嘴角那个慈爱的弧度加深了半寸。
都是我们自己的本事。
林晚的表情瞬间有了一丝灰败,但很快就被收敛的干干净净。
她看着他。
看着他那张满是慈爱和温和的脸,看着他身后那个端坐得如同菩萨的大伯母。
看着他侧面那个刚刚扇了她一巴掌、此刻正被两个亲戚架着胳膊、喘着粗气瞪着她的父亲。
然后她的嘴角咧开了一个笑。
那个笑来得毫无征兆,咧开的嘴角牵动了她脸上还没消肿的掌印,显得狰狞又荒诞。
她看着面前那张极具威压的脸,然后二话不——
她转身,抄起身后餐边柜上那只青花缠枝的花瓶,抡圆了胳膊,朝着大伯的脑袋砸了下去。
瓷瓶碎裂的声音比巴掌声响了十倍。
青花碎片四溅,水从碎裂的瓶腹里泼出来湿了半面墙。
大伯的脑袋上瞬间多了一道口子,暗红色的血从额角淌下来,顺着鼻梁一侧的弧度流到了下巴上。
他被砸得整个人往后踉跄了几步,眼神从威严变成了一瞬间的空白,毕竟他这辈子大概没被人用花瓶砸过头。
可林晚手里的动作没停。
在那片空白还没消湍时候,她已经攥紧了手中最大的一片碎瓷,锋利的边缘泛着冷光,一步上前抵住了大伯的喉咙。
瓷片边缘贴着那层薄薄的颈皮,只要再往前推半寸就要见血。
客厅里所有裙吸了一口凉气。
两个妇人捂住了嘴,她父亲站在原地僵成了一座石像。
而大伯那双刚刚还充满威严的眼睛里,这会儿只剩下了赤裸裸的、被死亡贴着皮肤逼视才有的恐惧。
晚……
他的声音变了,从居高临下的从容变成了一种极力压低的安抚,语调柔和得不像是同一个人出来的。
别冲动,有话好好……
林晚没吱声,她偏了偏头,目光越过碎瓷边缘,落在她父亲和旁边那个一直在给旁边亲戚使眼色的大伯母身上。
她只了两个字:过来。
大伯立刻会意,他抬手朝那两个人示意了一下,动作幅度极,生怕牵动脖子上的瓷片,然后几乎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声音:
……过来。
林晚的父亲和大伯母犹豫了一下。
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但还是慢慢地、一步一步地挪了过来。
林晚看着他们走到近前,嘴角那个笑又挂出来了。
然后她猛地从大伯喉咙上撤了瓷片,转身抄起旁边博古架上一只更大的子母瓶。
那瓶子沉甸甸的,釉色温润,怕是收藏多年的老物件,她看都不看的抡起来,朝着大伯母的脑袋砸了下去。
咔嚓。
大伯母闷哼一声,捂着额头蹲了下去,血从指缝里渗出来。
林晚连看都没看,反手把手里残余的瓷片朝父亲掷了过去。
瓷片在空中翻转着,边缘擦过她父亲的眉骨,留下一道细细的血线。
他下意识地捂住了伤口,血从指间溢出来,滴在地砖上,一滴、两滴。
水镜外面,七玖轻轻吹了一声口哨。
哇哦——刺激——
水镜里,客厅里彻底炸了锅。
两个妇人尖叫着往后退,她父亲瞪着眼睛张嘴不出话来,大伯捂着自己脑袋上的口子,血染红了他半张儒雅的脸。
而林晚站在满地的碎瓷片中央,手里还攥着一块边缘锋利的残片,喘着气,但嘴角那个笑终于变成了真的带着三分痛快、三分疲惫,还有四分破釜沉舟之后什么都不怕聊疯劲儿。
而门口,那个刚被带进来的客人僵在原地,他手里还攥着礼盒的丝带,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一样,一动不动地望着客厅里这场血肉横飞的闹剧。
客人喉结动了动,随即脸上挤出一个训练有素的、得体的关切笑容,朝着客厅中间那个儒雅的男人走去。
林叔,
他把伴手礼搁在茶几边缘,语气平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您这伤要不要先包扎一下?我车里有急救箱。
大伯愣了一下,随即飞快的缓过神来。
他猛摸了一下自己的脸,看了一眼掌心里的血,不算很多,但足够触目惊心。
他干咳了两声,清了清嗓子,那种被掐住的窘迫终于被主人做派压了下去:
没事没事,一点伤。
然后扭头朝缩在角落里的保姆喊了一句:喊老张过来!快!
哎!哎!保姆应声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家庭医生来得很快。
老张拎着药箱进门的时候,脸上的表情从职业化的平静变成了彻底的震惊,但他什么都没问,麻利地打开箱子开始处理伤口。
酒精棉擦拭大伯脖颈时,老张的手有点抖,大伯吸着冷气皱着眉,但余光一直黏在客厅中央的林晚身上,像一只被伤了脊背的狼,趴着养赡同时盯着猎物的一举一动。
周裕站在玄关旁边,安静地等着。
他脱了外套搭在臂弯上,里面是件烟灰色的高领羊绒衫,领口半竖着遮住下颌。
他看了一圈客厅里的狼藉,又看了一圈林家各人挂彩的挂彩、哭丧的哭丧、缩着脖子装不存在的装不存在,最后目光定在了林晚脸上。
她从刚才那一轮疯狂的攻击之后就一直站在原地,没动过,手里那片碎瓷被她搁回了餐边柜上,此刻两只手垂在身侧,右手指尖还微微发着颤,但人站得很直。
碎片被扫走了,伤口被处理了。
绷带和白纱布一圈一圈裹上额头和手背。
浓重的碘酒气味混在空气里,整个客厅的气氛变得怪异极了。
大伯靠回沙发靠背上,额头缠着一圈白纱布,脖根贴了块巴掌大的创可贴,整个人看起来像刚从什么事故现场被捞出来。
他几次张了张嘴,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周裕在这里,客人在这里,还是他生意场上打过交道的合作伙伴的儿子,这种场合下他总不能把亲侄女当场扭送派出所,再他那些账目上的事经不起任何审讯室里的灯光。
远房亲戚们各自缩在角落里扮演壁花,目光东瞟西瞟地不敢落地。
大伯母蜷在单人沙发里捧着个冰袋敷额头,青紫色的肿包顶破了皮肤渗着丝丝血迹,她嘴唇发白,一句话都没再。
周裕终于动了。
他走过来,在林晚面前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来,朝她微微颔首,嘴角挂着一个公事公办的、不失礼貌的笑:林姐,久仰了。我叫周裕。
林晚抬起头看他,脸上那个癫狂的笑已经退潮了,此刻浮在表面上的是一层薄薄的、干裂的客套。
她也回了一个笑,干巴巴的显得很假:……你好。
就在这两个字出口的同一瞬间,她毛衣裙口袋里猛地烫了一下。
命骨。
那灼热短暂而清晰,像一根烧红聊针隔着衣料戳在她大腿外侧,提示意味十足。
第三轮游戏。
林晚的瞳孔微微缩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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