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一封来自某个国际学术组织的正式合作函件被寄达了那间实验室的地址。
函件内容用双语的工整格式撰写,措辞严谨而恭顺,末尾附了一份长达十一页的合作意向书,涵盖了从基础理论共研青年学者交流的完整框架。
实验室的回复在一周后寄出,内容只有三行:第一行是感谢,第二行是暂时不具备开放合作的条件,第三行是落款,盖着一枚实验室的章。
函件退回后,那个国际学术组织的联络人在办公室里把回函打开又合上了三次,每一次都试图在那些礼貌的措辞里抠出任何可以被解读为有余地的信息。
第三次翻过来的时候他看到了回函纸背面有一道极浅的折痕,像是被什么重物压过之后留下的痕迹。
他把那道折痕对着光看了一会儿,然后打电话给联络处:结束了,另想办法。
另想办法的人选了更迂回的路径。
有人试图联系校方其他部门——教务处、招生办、甚至后勤保障处。
电话接通后对方非常客气地听完来意,然后非常客气地回复该事项不在本部门职责范围内,建议联系其他部门。
循环了整整三圈之后,那个饶手机通话记录显示他拨出的四个号码分别指向了四条互相推诿的线路,最后汇聚到一个自动语音留言箱,提示他您拨打的号码暂时无法接通。
他挂断电话之后站在酒店房间里盯着窗外那排灰白色的建筑轮廓看了很长时间,轮廓在傍晚的雾霭里显得柔和了许多,但那种柔和比棱角更让人不安。
而越来越多的尝试在实验室外围撞上了同一面看不见的墙。
有的被礼貌地推开,有的被逻辑上无懈可击的流程慢慢消耗,还有的被彻底地、无声地忽略了。
一封来自欧洲某研究机构的加密邮件被回退,理由是收件方未开通国际加密通信协议端口。
一个试图通过线人接近实验室的研究生突然被调往了同一所大学的另一分院,调令措辞中立得像从自动打印系统里随机生成的,他的导师在签字的时候看了他一眼,然后低头,把名字签在了指定位置。
甚至还有一些靠近者的电子设备在同一时段出现了不同程度的异常——GpS定位飘移了大约一公里左右,手机信号强度间歇性地在满格和无服务之间来回弹跳,像一根被反复拨动的弦。
他们收不到任何警告,也找不到任何证据,只是那些尝试自然走向了消散。
……
时间就这样在快节奏的世界里迅速流过。
通信终端普及率在第三年就突破了百分之八十。
次年,家用能源膜覆盖了城市里超过一半的住宅窗户。
冬的时候供暖费下降了八成,夏的时候电费榨上的数字让人以为自己算错了。
物业贴公告感谢新型节能技术,落款处盖着红色的公章。
而与之俱进的,还有学校的作业批改系统升级了。
它不止批改,还可以预判学生的薄弱环节并提前推送针对性练习。
老师们开始越来越少地批改作业,越来越多地把系统生成的分析报告贴在教室后墙上。
报告上有一栏叫情绪波动指数,附着一行字:该数据用于优化学习体验,不纳入考核。
直到第五年,车载路况系统全面迭代了。
方向盘不再需要人手握住才能运行,车辆可以根据实时交通数据自动调整路线。
有司机在长途驾驶途中睡着了,醒来的时候车已经停在家门口的车位上。
他坐在车里对着方向盘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熄火,下车,锁门。
第二他换了一辆没有自动功能的老款车。
但开了三之后他发现,那条路上所有的红绿灯都跟他的车速完美配合了——不是通过他的车,而是通过路上其他车辆终端协同传输过来的路况优化信号。
他的老款车没有联网,但路上的灯认识他。
从第八年开始,每个城市里的犯罪率降到了一个世纪以来从未有过的低点。
全世界的和平指数到达了有记录以来的最高峰。
各大媒体的年终总结里用世纪安宁来概括这一年。
国与国之间的摩擦降到了最低,地区的冲突已经连续七年没有爆发过新的。
有人在社交媒体上发帖我女儿今年十二岁,不知道这个词是什么意思,那条帖子被转发了上百万次。
评论区里出现了大量的:
希望她永远不用知道
这才是人类该有的样子。
……
但在那些评论区之外,在地球同步轨道上的几个不同位置,有三个独立运行的空间监测站同时在某一刻捕捉到了一个信号。
信号来自太阳系边缘,方向和频率都不在常规预警雷达的扫描范围里。
监测站的人把数据导出来反复核对了三遍。
然后他们把加密通讯层层上传,信息从轨道站传到地面站,从地面站传到数据中心,从数据中心传到那几座灰白色建筑的顶层办公室里。
传输过程用了四十七个时。
四十七个时之后,那个信号的分析报告被放在了一间会议室的桌面上。
报告的第一页用黑体字写着:该信号具有明确的超自然特征。初步判断:有外星生命的可能性。
对此,会议室里坐着的人,不断的翻阅着那份报告,争论不休。
直到会议开到一半的时候有人提了一个问题:要不要问她?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钟。
那个问题没有主语,但所有人都知道是谁。
信号跟她有关系么?
不知道。
如果跟她有关,她应该早就知道了。
如果跟她无关,她应该也知道了。
那她为什么没?
大哥!!!你是飘了么?这是质问?
抱歉,忘了那位的恐怖了。
提到这个,在场所有饶眼底都闪过了一丝来自骨子里的深深敬畏与战栗。
没有人再搭话。
最后有人站起来,走到窗边,拨了一个内部号码。
电话接通之后,他的内容不多,语气平稳,但每句话之间停顿的时间比平时长:
那位现在在哪?……实验室?……我们需要跟她确认一件事情。……对,我们现在过去。
电话挂了之后他站在窗边没有动,窗外是灰粉色的城市轮廓线,被第六年的冬染成了雾蒙蒙的一片。
半时后,七玖从环形工作台前站起来,走向了那间铺着深灰色地毯的会议室。
她比八年前高了一些,但那张脸的轮廓没有变。
她推门走进去的时候,会议室里的人同时站起来了,不是出于礼节,是出于一种更古老的本能。
像一群站在地板上的鸟感知到另一只更大的鸟正在降落。
她沿着会议桌走到中间的位置,没有坐下来,只是看着桌面上摊开的那份信号分析报告。
她的目光从第一页扫到了最后一页,翻页的动作很轻。
然后她抬起头,往上看了一眼。
会议室里的人在那同一瞬感觉到了什么东西,但那种感觉又稍纵即逝。
紧接着,七玖的嘴角慢慢的弯了起来,露出了一个舒展的、带着期待的、像一个人在等了很久很久之后终于听见了门铃声一样的笑容。
哎呀,终于…来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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