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长。”
他开口了,声音比他预想的要稳。
没有颤抖,没有结巴,甚至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恭敬,不多不少,刚好够表达敬意又不显得谄媚。
他顿了一下,然后出了那一段他平时只在祭大典上才会完整念出来的自称——
“寡人乃大昭第十七代子,顾氏临渊,承命御八荒,统万民治四海。今不知仙长驾临,有失远迎,万望恕罪。”
这一长串名头出口的瞬间,皇帝自己都觉得有点荒谬。
他站在千米高空,风吹得像个叫花子,却在对着一个抱着狐狸的姑娘念自己的名字和头衔。
但他太清楚了,在这种绝对的力量差距面前,他能倚仗的只有自己的身份——不是武力,不是智谋,而是那个“子”的名号。
不管对方是什么来路,只要她还认这人间皇权,他的命就保住了一半。
七玖眨了眨眼。
“仙长”这两个字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她的脑子里,激起了一圈涟漪。
她怎么就仙长了?
但她突然想起了以前常看的。
七玖“悟”了。
但眼下这个情形容不得她慢慢掰扯。
七玖决定,还是先解决眼前的问题吧。
“前阵子你娘让你的第九个儿子今娶我,可是他却娶了我庶妹去。”
她顿了顿,觉得自己得已经很清楚了,但看着皇帝一脸认真聆听的表情,又补了一句:“你是他的父,你得给我一个法。”
昭帝的眼底闪过一丝讶异。
他真的讶异了。
不是因为她的内容,他那没什么印象的第九子今日成婚这件事,他是知道的,本也算不得什么大事。
他讶异的是她的诉求。
一个能飞遁地、移形换影的“仙长”,在被人戏婚之后,不是一剑灭了九皇子满门,不是把他碎尸万段神魂俱灭,而是跑来跟他“商量”,要一个“法”。
这哪里是仙人,这简直是菩萨。
昭帝的表情管理在这一刻展现了他半辈子修炼的最高水准。
他压下心头翻涌的惊涛骇浪——那里面有狂喜,有算计,有对这桩从而降的机缘的贪婪,也有对眼前这个“仙长”真实脾气的精准判断——沉稳地点零头,声音不高不低,不疾不徐:
“这事一定是寡人之子的错。”
语气笃定得像是在宣判一桩铁证如山的案子,没有任何辩解,没有任何推诿。
“不知仙长欲要什么样的结果?”
七玖愣住了。
她想过很多种可能。
想过皇帝暴怒,想过皇帝恐惧,想过皇帝敷衍,甚至想过皇帝叫人来抓她。
她唯独没想过,这个皇帝会这么好话,好话得像是在菜市场买菜,你他卖贵了,他立刻点头是是是我这就给你换一斤。
这反而让七玖有点不好意思了。
她刚才来的路上还攒了一肚子的话,什么“你们皇家不能仗势欺人”,什么“做人要讲信用”,什么“娶都娶了怎么能换人”…
现在全堵在嗓子眼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七玖的态度不自觉地缓和了一些。
“好娶我就得娶我,不能换人。”
她想了想,觉得这个法还不够精确,又补充道:“但也不能再直接这么换回来,他的妻只能是我。”
言下之意很简单——我要的是那个名分,是那个“九皇子正妃”的位置,不是真的要你现在就把庶妹赶出去把她塞进去。
昭帝微微点头,嘴角的弧度控制在一个极其恰当的范围内,既不会显得轻浮,又足够让对方感受到他的配合。
他连声应道:“必须的,必须的。九这次实在是荒唐,此事我必给仙长一个圆满的交代。”
他“圆满”两个字的时候咬得格外清楚,像是要在这两个字里藏进千言万语。
七玖是真没气性了。
她的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就像她的那些把戏一样,使就使收就收。
见这皇帝态度这么好,又诚恳反应迅速,她甚至觉得自己是不是有点题大做了。
毕竟里皇帝都是日理万机的,大晚上还要处理儿子的婚事纠纷,也挺不容易的。
“那校”七玖应道,语气轻快得像刚谈成了一笔双方都满意的买卖。
她没有再多什么,脚下红雾再起的瞬间,皇帝只觉得眼前一花,那种被从地间撕下来又贴回去的感觉再次袭来,快得像翻了一页书。
帝王寝宫。
烛火晃了一下。
他回到了寝宫的床上。
昭帝愣了几秒。
他的大脑在这一刻进入了某种奇妙的状态——极其冷静,又极其疯狂。
他动了动手指。
指尖还残留着一丝未散的凉意,那是夜风在高空留下的印记,也是这一切真实发生过的最有力的证据。
他将手指慢慢收拢,握成了一个拳头,像要把那股凉意永远攥在手心里。
然后,昭帝的嘴角终于控制不住了。
那弧度一开始只是微微上扬,然后越来越大,越来越大,咧成了一个他这个身份不该有的、近乎癫狂的笑容。
他的眼睛在烛光里亮得吓人,瞳孔深处烧着一种久违的火——那是一个快要淹死的人突然抓住了一根浮木时才会有的光,是绝境里看见了生路时才会有的光。
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怕惊醒了什么:
“九啊九……寡人之长生,全系于你了。”
这几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颤抖。
“长生”两个字像一颗滚烫的珠子,从他舌尖滚落,落进了那片他以为永远不会有回响的虚空里。
他等这一等了太久。
自从十年前御医告诉他身体开始衰败,他就一直在等一个机会。
求过佛,访过道,炼过丹,寻过仙。
他见过无数招摇撞骗的方士,听过无数花乱坠的妄言,花过数不清的真金白银,换来的只是一次又一次的希望破灭。
他甚至已经开始相信,这世上根本没有所谓的长生,那些传不过是方士编出来骗自己的。
昭帝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
他再也控制不住内心的激动,大步走向殿门,寝衣的下摆在脚踝处翻飞,鞋也忘了穿,光着脚踩在冰凉的金砖地面上。
他猛地拉开殿门。
门外守夜的太监被吓了一跳,仓皇跪下,头都不敢抬。
皇帝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伏在地上的身影,脸上的笑容还未褪尽,声音却已经恢复了作为子的威仪,沉稳有力,不容置疑:
“来人。”
“拟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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