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后来的岁月里,他们“坚持”着对女儿“爱的准则”,直到这些东西成为他们的本能。
苏敏是真的在学。
她学了怎么关心一个人,怎么表达爱,怎么在对方不需要的时候保持沉默,怎么在对方需要的时候第一时间出现。
她学得很慢,经常犯错,但她从来没有放弃过。
一年,两年,五年,十年——那些曾经需要刻意去做的事情,慢慢变得不再刻意。
钱大勇也在学。
但他学得比苏敏痛苦得多。
毕竟他的本性不是这样的,他的本性是自私的、贪婪的、以自我为中心的。
而那些课程却像一把刻刀一样,一刀一刀地把他身上那些东西凿掉,凿得血肉模糊,凿得他每晚上躺在床上都疼得睡不着觉。
但他不敢停,因为停下来的代价他付不起。
所以他咬着牙,忍着痛,一一地演,一一地装,直到有一,他忽然发现,那些需要演的东西,好像不那么难了。
而宅版文强则在最开始的那几年,身体开始出现了大面积的机能坏死。
宅把这件事告诉了七玖,陈述着一个事实:那个身体机能正在走向死亡。
七玖听完之后,思考了一会儿,才回答道:“那…就让他先死死看。”
“先死死看”——这句话在任何人听来都荒谬至极。
但宅听懂了。
七玖的意思是,她不确定文强的死亡会不会影响她的任务进度,所以先观察一下。
如果文强死了任务还在继续,那就明这个人已经不重要了;
如果文强死了任务出了问题,那她就需要想办法把他拉回来。
于是文强的身体就在医院的病床上,一点一点地走向死亡。
他的呼吸越来越弱,心跳越来越慢,脑电波越来越平。
宅再次向七玖汇报。
七玖用意识翻了一下任务栏,看到那个完成度还在,没有掉,甚至比上次看的时候还涨了一点。
她想了想,好像有点明白了,这个任务的核心是“得到父母的爱”,而不是“父母的生命”。
“那就这样吧。”七玖。
宅应了一声,然后从文强的身体里退了出来。
那具已经失去了生命体征的身体在监护仪上发出了一阵长长的、单调的蜂鸣声,然后归于沉寂。
文强,享年四十三岁。
他的葬礼很冷清。
苏敏去了,钱大勇没有去。
七玖也没有去。
而随着时间快速的流转,在世界的另一端,贝尔财团的权力更迭仍在继续。
齐悦之后,掌权人又换了一任。那位继任者姓甚名谁,外界知之甚少,只知道她是一个气质和齐悦极为相似的女性,年纪看起来也是二十出头,面容精致得像一尊瓷娃娃。
她的在位时间比齐悦短一些,做的事情也更低调——没有大规模的扩张,没有激进的收购,只是稳稳当当地守着已有的帝国,不让它出任何乱子。
然后,第三任掌权人出现了。
她叫齐欣。
又是一个“齐”字开头的名字。
又是一个看起来二十出头的年轻女性。
又是一张和齐乐年轻时几乎一模一样的脸。
但这一次,外界的反应没有前两次那么剧烈了。
人们似乎已经习惯了这个模式——贝尔财团的掌权人永远是那个样子,永远年轻,永远姓齐,永远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人们甚至开始开玩笑,贝尔财团的掌权人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型号”。
但这一次有一个不同:齐欣在位的时长,比前两位都要长得多。
三年,五年,十年,二十年——她一直在。
而贝尔财团在她手里也变得更加庞大、更加稳固、更加不可撼动。
而此时在同一片空下,另外两个人已经来到了人生的终点。
苏敏老了。
她的脸上多了很多皱纹,她的背有些驼了,脚步不再轻快,手也不再稳当。
但她每还是会早早地起床,去厨房给七玖安排早餐,虽然七玖已经不需要她准备了,但她还是会做。
她会把早餐放在餐桌上,然后坐在旁边,看着七玖吃,脸上挂着那个几十年如一日的、温柔而克制的笑容。
同时,钱大勇也老了。
他老得比苏敏更快,他的头发几乎全白了,他的腰不好,腿也不好,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
他很少话了,不是因为不想,而是因为他发现,出来的话好像也没什么人在听。
他每最大的活动量,就是从沙发走到餐桌,再从餐桌走回沙发。
他像一棵被移栽了很多次的老树,根系已经不知道扎在哪里了,只是勉强还活着。
就这样,他们一起活到了九十多岁。
共同经历了五十多年。
他们坚持了五十多年呐。
那些“爱的准则”从最初的强迫,变成了习惯,又从习惯,变成了本能。
这时候的他们已经不需要任何提醒了——他们会自然而然地关心七玖,自然而然地照顾七玖,自然而然地把她放在自己之前。
那已经不是一种“任务”了,那是一种融入骨血的东西,像呼吸一样不需要思考。
而七玖的任务栏,那个数字也在他们去世的同一满了。
但七玖并没有急着脱离世界,而是尊重人类的礼仪。
为他们办了一场葬礼,仪式性的送走了他们。
也是这葬礼的同一,七玖准备跟她在这个世界的好朋友,告个别。
此时的赵塔已经七十多岁了,她的身体还算健朗,但她的脑子不是很清楚了。
她有时候会忘记自己刚才了什么,有时候会认不出来看望她的晚辈,有时候会对着窗户发呆,一坐就是一整个下午。
但当七玖拄着拐杖出现在她家门口的时候,赵塔的眼睛亮了一下。
她记得她的这个好朋友。
“来了?”赵塔的声音沙哑而迟缓,但语气很自然。
“来了。”七玖。
她站在门口,手里拄着一根木质的拐杖——她不需要拐杖,
但她的“身体”需要,至少看起来需要。
她穿着一件浅色的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一种温和的、淡淡的笑容。
赵塔慢慢地从沙发上站起来,拄着拐杖走过来,一瘸一拐地把她领进屋里。
她们坐在餐桌前,赵塔的保姆端上来几道菜,炸土豆,炸排骨,一碗蛋花汤。
赵塔记不得很多事情,但她记得七玖爱吃什么。
那些记忆像刻在石头上的字一样,岁月的风雨没能把它们抹掉。
七玖吃得很慢。
不是因为她想慢,而是因为赵塔吃得慢。
她陪着赵塔,一口一口地,把那顿饭吃完了。
吃完之后,赵塔忽然了一句:“你是不是要走了?”
七玖看了她一眼。
赵塔的眼睛里有某种东西在闪烁,那不是一个脑子不清楚的老人会有的眼神。
七玖没有回答,但她笑了。
那个笑容里有一种很柔软的、很温暖的东西,像是冬的阳光落在雪地上。
赵塔没有追问。
她慢慢地从椅子上站起来,拄着拐杖走到七玖面前,然后忽然伸出手臂,抱住了她。
那个拥抱很轻,很慢。
赵塔的手臂环过七玖的肩膀,她的手指微微颤抖着,但抱得很稳。
七玖感觉到赵塔的下巴搁在自己的肩膀上,感觉到赵塔的呼吸拂过自己的耳朵,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谢谢。”
赵塔完这两个字,就松开了手。
她的脸上还是那种温和的、有些迷糊的表情,好像刚才那个清醒的、笃定的瞬间从未存在过。
她坐回椅子上,拿起拐杖,对七玖笑了笑,了句:“下次再来啊。”
七玖看着她,没有话,只是默默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
然后她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地走出了赵塔的宅门。
外面的阳光很好,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
她站在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然后继续往前走,直到消失在了赵塔的视线之内。
那晚上,赵塔睡得特别早。
她躺在床上,闭上眼睛,脑子里闪过了一些模糊的、抓不住的画面——好像有人跟她吃了很多很多顿饭,好像有人“朋友”这个词的时候声音特别好听,好像有一个人,在她的生命里待了很久很久,久到她以为那个人会一直在。
然后她睡着了,嘴角带着一点笑意。
而七玖的下一个目的地,是齐乐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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