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大厅的另一侧，那些刚从楼上下来的、参加过其他房间游戏的人们，脸上的表情却截然不同。
大部分人精神状态不太好，有人抱着自己的胳膊不停地发抖，有人眼神涣散地盯着地面，有人嘴唇发白发干，像刚从一场大病中缓过来。
但当“游戏提前结束”这几个字落进他们耳朵里的时候，他们的脸上几乎是同时浮现出了一种相似的、复杂的、难以言的表情。
那是一种意外的、如释重负的、像是被判了死刑的人突然接到了缓刑通知一样的表情。
他们的肩膀塌了下来，呼吸变得绵长而均匀，有人甚至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的时候，眼底多了一层薄薄的水光。
当然，除了305房出来的那几个人。
他们站在人群的边缘，表情和其他人不太一样。
他们确实有被吓到，谁看到那张干尸一样的脸不会被吓到呢？
但那种惊吓是短暂的，因为他们很快就被带下来了，在那张床上的人真正做出什么可怕的事情之前。
他们没有经历过303和309房间里那些漫长而折磨的游戏。
所以他们只是有些恍惚，有些茫然，还带着一些不甘。
他们站在大厅里，看着那些制服人员开始引导人群往外走，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跟着人流移动了。
七玖和赵塔被人流裹挟着，不由自主地向门口移动。
大门已经打开了。
众人很快就被引了出去。
出了大门之后，人群像水滴落入河流一样，自然地分散开来，顺着几条被灯光照亮的径向不同的方向散去。
七玖牵着赵塔的手，走在一条穿过林间的径上。
两侧的树木高大而沉默，枝叶在头顶交织成一片模糊的暗影，偶尔有风吹过，发出沙沙的、像低语一样的声响。
脚下是一条碎石铺成的路，走起来咯吱咯吱的，每一步都带着细碎的、清脆的回音。
赵塔还没有完全从刚才的情绪里抽离出来。
她的手被七玖牵着，跟着七玖的步调往前走，脑子里却在想着别的事。
那张纸条，那个签名，那个纸条意味着什么，她能拿它做什么，文瑶她知道么？
以及最重要的，七玖到底在上面那个房间里经历了什么。
就在她纠结着要不要问的时候，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请留步。”
一个男声从身后传来。
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恰到好处的礼貌。
赵塔和七玖同时停下了脚步。
赵塔转过身，看到一个人正快步走近。
借着林间径两侧稀疏的灯光，她认出了那张脸——是之前把她请出305房间的那个人，那个房主的助理。
此刻他微微喘着气，显然是一路跑追上来的，但衣领依然平整，步伐依然沉稳，没有半分狼狈。
赵塔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她下意识地把七玖往自己身后拉了半步，警惕地看着那个人。
“我是奉命来送两位回家的。”那人微微欠身，语气恭敬而平稳，目光越过赵塔的肩膀，准确地落在了七玖身上。
赵塔有些意外。
她看了看那人，又低头看了看七玖——七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像是在确认什么。
“那走吧。”七玖，语气平淡自然。
那人立即侧身，伸出手臂做了一个“请”的姿势，然后走在了前面，步伐比来时慢了许多，刻意地、恰到好处地与两人保持着半步的距离，不远到显得疏离，不近到让人不适。
他在前方引路，穿过林间径，走向停在远处的一排黑色的车辆。
夜风从树林深处吹来，把七玖的头发吹得微微扬起。
她牵着赵塔的手，不急不慢地跟在那人身后，脚步轻快得像在散步。
而此时的他们，并没有注意到这一幕被很多人看到了。
人群还没有完全散去。
径的岔路口、俱乐部外沿门廊下、停车场的边缘，三三两两的人正在驻足交谈、等待车辆、或者只是站在那里喘一口气。
他们的目光被那三个移动的身影吸引了过去——一个穿着深色制服的、一看就不是普通司机的男人，毕恭毕敬地走在前面引路。
身后跟着两个女孩子，一个高一些，一个矮一些，矮的那个走在前面，高的那个被她牵着，两个人看起来……不像是被送走的，更像是被请走的。
那是一种很微妙的、但一眼就能看出来的区别。
而那些目光中，有一道格外地沉重。
武余站在门廊的阴影里，背靠着冰冷的石柱，双手插在口袋里，整个人几乎和暗色的石柱融为了一体。
他的目光穿过夜色，穿过稀疏的灯光，死死地钉在那一行正在远去的三个人身上。
他的瞳孔收缩了。
他认出了那个穿制服的男人。
是那个之前在楼上把他们从房间里清出去的人，那个面无表情的、让所有人都噤若寒蝉的人，此刻正在为一个十岁出头的女孩引路。
毕恭毕敬，不敢有丝毫懈怠。
他心里太清楚了，他太清楚那个房主的这个助理意味着什么样的身份。
所以当他想到他在允阁别墅对那两个女孩做的一切时。
他控制不住的心跳加快了。
同时，他想起了这次游戏的结果。
什么都没捞到。
他大老远跑来，放下身段，忍受那些让人头皮发麻的环节，他以为只要继续这样至少能换来点什么。
一点信息，一点资源，一点在那个圈子里能拿得出手的东西。
但什么都没樱
游戏提前结束了，所有人被赶了出来，他甚至没有来得及再进房间。
然后他想起了回家后将面临的东西。
不，那不是“回家”。
那是回到那个等着他交代的地方，等着他把这次游戏的成果、情报、人脉、一切能变现的东西整整齐齐地摆在桌面上。
而他能摆出来的，只有一个空空荡荡的桌面，以及一个让人无法接受的事实——他不仅什么都没拿到，还惹了不该惹的人。
他惹了不该惹的人。
不——他当时甚至不知道他惹了人。
他当时甚至没有把那两个女孩当成“人”来看待。
她们只是“弱鸡”，是用来先上场的“炮灰”，是这座权力金字塔底层最不起眼的、最不值得关注的、最可以随意处置的两粒灰尘。
而那粒“灰尘”，现在正被金字塔顶赌人毕恭毕敬地送回家。
武余的眼底，逐渐弥漫起一股难以消湍恐慌。
一点一点的淹没了他的理智，淹没了他的冷静，淹没了最后一丝他还能“想办法”的错觉。
同时，林间径的尽头，黑色车辆的车灯亮了起来，在夜色中划出两道温和的、暖黄色的光柱。
七玖和赵塔的身影在那光柱中晃动了一下，然后消失在了车门里。
车灯熄灭了。
然后重新亮起，调转方向，平稳地驶出了这片暗色的、沉默的、藏着太多秘密的树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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