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上的那个老人继续开口了。
声音不是很大，表达的很清晰。
“我已经很久没照镜子了。”
“等会儿你们都去落地镜那边的沙发上，再一个一个地过来。”
那双浑浊的眼睛缓缓扫过人群。
“每个人可以跟我三分钟的话。谁在三分钟内能让我起身去照镜子，谁就能获得我签字的空白纸张。”
她停顿了一下，房间里依旧安静得像深水之下。
“我老了，不喜欢折腾。所以游戏规则很简单，你们对么？”
这不是在征求意见，那双灰白色的眼珠定定地看着前方，像是在确认所有人都听清楚了。
“我给你们五分钟开始思考。”
完，她的眼睛闭上了，但所有人都知道她没有睡着。
沉默持续了大约两秒钟。
大家面面相觑，然后一个穿灰色卫衣的男生猛地转过身，快步走向了那张三米长的沙发。
其他人见此瞬间反应过来，跟了上去。
那张沙发三米的长度，深灰色的绒面，靠背微微后倾，扶手上雕刻着和床架同款的繁复花纹。
坐垫厚实而柔软，坐剩余5个人确实刚刚好，不会太挤也不会太空。
但问题是，没有人愿意“刚刚好”。
第二个到沙发前的穿红色羽绒服男生一屁股坐到了最中间的位置，然后身体猛地往后一仰，双脚翘了起来，整个人以一种近乎挑衅的姿态占据了将近二分之一的沙发。
他半躺在那里，一条腿搭在扶手上，另一条腿随意地搁在坐垫上，嘴角挂着一个懒洋洋的、让人看了就想皱眉的笑。
后面涌上来的人在看到他的瞬间，硬生生刹住了脚步。
有人犹豫了一下，转头走向了沙发的末端，心翼翼地坐着。
还有个人干脆站住了，目光在那个人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低下头，假装在看自己的鞋尖。
没有人话。
除了七玖，其他几个都认识那个人。
赵塔也认识。
不是朋友熟人。
但在某个圈子里所有人都知道“不要惹他”的那种认识，他叫武余，家里的老幺，出了名的混不吝。
赵塔拉着七玖是最后到的，没办法，只能站着了。
七玖就站在她旁边，安静地没有动。
赵塔偏头看了她一眼。
七玖的表情很平淡，既没有冲上去抢位置的急切，也没有对那个占沙发的饶畏惧。
她只是站在那里，微微歪着头，视线落在那张床的方向，准确地，是落在床上那个闭着眼睛的老人身上。
赵塔犹豫了一下，轻声问：“怎么了？”
七玖摇了摇头：“没什么。”
赵塔张了张嘴，想点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
因为她突然意识到她和七玖在这个房间里，在这些人中间，是最弱的两个。
没有人会帮她们，也没有人会替她们话。
她们能做的，就是先保护好自己，然后思考等待。
五分钟到了。
没有人宣布时间到。
但其他人同时把目光转向了同一个方向。
赵塔和七玖。
赵塔还没来得及反应，就感觉有人从背后踢了她一脚，力道不大，但精准地推在了她的大腿上，让她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一步。
她回过头，看到的是一张张冷漠的、催促的、理所当然的脸。
“你们先上。”话的是穿红色羽绒服的武余。
“尊老爱幼嘛，的先上。”
他“尊老爱幼”的时候，嘴角微微上翘了一点。
其他人跟着点头，嗡呜附和：
“对啊对啊，孩先来。”
“反正三分钟呢，又不急。”
“快去快去。”
赵塔感觉胸腔里有什么东西猛地顶了上来。
不忿，屈辱，还有一种滚烫的、无处发泄的气愤——凭什么？
凭什么每次都是她们先被推出去？
凭什么“尊老爱幼”这四个字在这种时候就成了让弱者试水的借口？
她深吸了一口气，硬生生把那口气咽了下去。
不能吵，规则了不能大吵——虽然规则没为什么不能吵，但在这个地方，任何一点“不合规矩”都可能招来那两个面无表情的人和那记干脆利落的拖校
她拉了拉七玖的手，低下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瑶瑶，别怕，我先去。”
七玖看了一眼赵塔，然后摇了摇头：“不用。”
赵塔愣住了。
但七玖已经松开了她的手，向床那边走去。
赵塔张了张嘴，想喊住她——“文瑶！”“回来！”“让我先”——无数个词在喉咙口挤成一团，但最后全都被她咽了回去。
还是那个不能大吵的规则。
她不知道“大吵”的标准是什么，但她不敢赌。
她只能死死用力地盯着那个的背影，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求求你，别出事。
七玖走到了床边。
她没有像别人那样远远地站着，而是径直走到了床头的位置，近到几乎能看清老人脸上每一道褶皱的走向。
然后她停下了，安静地、仔细地打量着床上这个人。
从干枯的灰白色头发，到凹陷的太阳穴，到那层薄得近乎透明的皮肤下面隐隐可见的青色血管。
床上的老人感受到了她的目光。
那双眼睛睁开了，瞳孔慢慢聚焦，最后定在了七玖脸上。
两人对视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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