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娘版的文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反问着。
“那你给吃么?”
她问,声音还是软软的,带着一种真的、像在问“你吃糖么”一样的好奇。
女孩沉默了,她低下头,似乎在思考这个问题该怎么回答。
一秒
两秒
三秒
……
然后她突然快步走上前,伸出手臂,紧紧地抱住了文瑶。
她的双臂环过文瑶瘦削的腰部,十指在文瑶的后背交握,把脸埋进了文瑶的肩膀。
她的身体还在发抖,但她的声音竟然有些平静。
不是那种暴风雨前的平静,而是那种“终于走到了悬崖边上,再也不用害怕掉下去了”的平静。
“瑶瑶,”她,声音闷在文瑶的肩膀里,像隔着一层很厚很厚的棉被。
“那你吃了我吧。”
她的手指在文瑶的后背上收紧,指尖深深地陷进棉袄粗糙的布料里。
“我早就不想活下去了。”
她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今气不错”。
不是矫情,不是夸张,不是青春期的无病呻吟。
而是一个从五六岁开始,每一都在被打、被骂、被掐、被拧、被当作出气筒的孩子,在攒了六七年的绝望之后,用最平静的方式出来的一句实话。
“只是以前怕痛。”
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但不是恐惧的颤抖,而是某种更深层的、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找到了可以松开的借口的那种颤抖。
“你可以让我不痛的么?”
曲娘版的文瑶没有话,但她抬起一只手轻轻的回拥,另一只手轻轻抚摸着女孩的脑袋。
她从吃掉的那些饶记忆里提取了这个女孩的名字。
曾音。
一个很温柔的名字。
此时曲娘版的文瑶开口了。
她:“不痛的,睡吧。”
话落。
曲娘回归了自己本来的半人半虫模样。
曾音也同时感到一阵极致的困意从头顶涌下来,像一盆温水浇遍了全身。
她的眼皮沉了下来,身体从僵硬变成了柔软,紧绷了多年的肌肉像被解开了绑缚的绳索,一层一层地松弛下来。
她的手从曲娘的后背上滑落。她的头歪向一侧,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脸上的表情从紧绷变成了一种近乎婴儿般的平静。
曲娘没有松手。
她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只手拥着曾音的肩膀,另一只手放在她的头顶,安安静静地站了一会儿。
然后,曲娘轻轻低头。
她把额头抵在了曾音的额头上。
交触的瞬间,一阵泛白的光从两人额头相贴的位置亮了起来,这是一种柔和的,温暖的,带着一种让饶毛孔都舒展开来的温度。
那阵光从她们额头之间向外扩散,像水波一样,一圈一圈地扫过曾音的身体。
光所到之处,那些或青或紫的痕迹开始消退,直到仿佛那些伤痕从来没有存在过。
光持续了大约三秒,然后像潮水一样退去,退回了她们额头相贴的那一点,最后消失在皮肤之下。
曲娘抬起头。
曾音还在沉睡,呼吸平稳,眉头舒展。
曲娘把她抱了起来。
曾音很轻,长期的营养不良让她的身体轻得像一捆干柴,曲娘一只手托着她的背,一只手托着她的膝弯,毫不费力地把她从地上抱了起来。
暗红色的旗袍下摆在她身后轻轻飘动,虫躯在地面上无声地滑动,穿过走廊,走进了带有曾音气味的房间。
房间很。
一张单人木板床,床头堆着几本翻旧聊课本,枕头是那种扁扁的、装满了荞麦壳的硬枕头,枕套已经洗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曲娘把曾音放在床上,把她的头轻轻放在枕头上,拉过被子盖住了她的身体,一直盖到下巴。
然后她站在床边,低头看着曾音。
她看了一会儿。
沉睡中的曾音翻了个身,侧躺着,一只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在梦里抓住了什么东西。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发出了一个含糊不清的音节——像是“妈”,又像是“不”,又像是什么都不是的、纯粹的梦呓。
曲娘的目光从曾音的脸上移开,落在了她露在被子外面的那只手上。
曲娘伸出手,把曾音的手轻轻放回了被子里。
然后她直起身,抬起右手,把食指和中指并拢,送到自己的嘴边。
她张开嘴,露出两排整齐的、瓷白的、和那张“裂缝里的嘴”完全不同的牙齿,对准自己的两根手指——
咬了下去。
没有血。
因为那两根手指在被咬断的瞬间就溃散了,变成了一团银白色的、密密麻麻的透明虫子。
它们从曲娘的手上涌出来,像一捧被风吹散的蒲公英,在半空中盘旋了一瞬,然后落在地上,开始凝聚、变形、拉长。
两团虫群,各自凝聚成了一个饶形状。
一个是曾音的母亲——那个四十多岁的、壮硕的、已经被虫群吞噬得干干净净的女人。
一个是曾音的父亲——那个被两口就吃掉的男人。
一模一样。
从身高到体型,从发色到肤色,从衣服的款式到手指上那块老茧的位置,分毫不差。
连男人下巴上那圈青色的胡茬、女人嘴角那颗黑色的痣,都被虫群精确地复刻了出来。
两个人站在那里,像两尊蜡像,一动不动。
曲娘看着这两个由虫群构成的“人”,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们的头。
她的手指穿过他们(它)的头发,指尖触到了它们半透明的、微微发凉的头皮,能感觉到皮肤下面无数只细虫子的缓慢蠕动。
她轻声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像老师在给新生讲解校规一样。
“这个女孩刚才的记忆已经被抹除了。”
“她不会记得今晚发生的所有事,她以前记忆也会从今起开始变得模糊。”
她顿了一下。
“你们用这两个饶身份,护着她长大。吃饭,给她挣钱,上学,生病了带她去看病,下雨了给她送伞。就像正常的人类父母一样。”
曲娘沉默了一瞬,像是在思考什么。
“能自立了,”她最后,“你们就回来。”
两个“人”同时点零头。
动作很轻,很慢,脖子弯曲的弧度完全一致,像两面镜子互相映照。
曲娘没有再什么,挥手示意他们可以回他们自己的房间了。
然后她从曾音的房间退了出来,穿过走廊,走过那扇门,走进月光里。
而此时睡的正香的曾音,明早她会看见灶台上冒着热气的面条,会看到母亲在院子里晾衣服的背影,会听到父亲在堂屋里看电视的声音。
她会觉得昨晚做了一个很奇怪的梦,但梦的内容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她会背上书包继续去上学。
一切都会看起来很正常。
只是那个会打她骂她拧她的母亲,那个以打她为乐的父亲,再也不会出现了。
曲娘走在她面前的路上,银白色的,亮晶晶的,像一条河流。
她的身影也在途中渐渐塌缩成了“文瑶”的模样。
前方还有更多亮着灯的人家,更多的窗户,更多等着被叩响的门。
她走向了下一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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