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屋里,搪瓷盆里的花生米还冒着热气。
老人坐在八仙桌旁,面前摆了一壶散装白酒和一只缺了口的白瓷杯。
他倒了一杯,没急着喝,先捏起几粒花生搓掉红衣,丢进嘴里,嚼得咯吱响。
嘴角终于有了一点弧度——那是满足,不是笑。
他等着今晚的“客人”丁爷爷上门。
“老婆子,”他朝灶房方向喊了一声,“丁贵来了叫一声,我先眯会儿。”
没人应他。
他老婆耳背多年,他也不在意。
他把椅子往后仰了仰,靠在墙上,闭上了眼睛。
迷迷糊糊间,他听见了脚步声。
不是从门外传来的,是从身后。
老人猛地睁开眼。
堂屋还是那个堂屋,八仙桌、搪瓷盆、白瓷杯,一样不少。
但光线变了,变得昏暗而惨白,像隔了一层毛玻璃。
墙上那面穿衣镜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搬到了他对面,正对着他,镜面里映出他自己的脸——
那张脸在笑。
老人下意识想站起来,却发现身体动不了了。
不是被绑住,而是那种在梦里才会有的、像被浇在水泥里一样的沉重和迟滞。
他想喊,声带却不振动。
镜子里,那个笑着的“他”站了起来。
不是镜面里的倒影,因为真正的老人还坐在椅子上。
那个“他”从镜框里跨了出来,身形、衣着、皱纹,分毫不差,只有表情不同。
他走到老人面前,弯下腰,那张笑脸凑得很近,近到能看清他眼睛里倒映出的、真正的老人那张惊恐的脸。
“爷爷,”那个“他”开口了,声音和老人一模一样,但语调像稚童,“你看,我乖不乖?”
然后,那只手伸了过来。
不是打,不是推。
而是像老人对文瑶做的那样,自然地,理所当然地,朝着那个的位置伸了过去。
老饶眼睛猛地瞪大。
他想躲,身体动不了。
那只手精准地带着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缓慢的、研磨似的力度。
“你不是,你不会害了我吗?”那个“他”歪着头,笑容纹丝不动。
堂屋的四面墙壁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出了许多面镜子。
每一面镜子里都有一个“他”,都挂着同样的笑,都在做同样的动作,弯着腰,伸着手,摸向什么东西。
不。
老人意识到了。
“不要——”他终于挤出了声音,嘶哑的,像破风箱。
“不要什么?”那个从镜子里走出来的“他”问,笑容终于变了,变成了一种好奇的、真的、像在问一个很简单的问题的表情。
“她是我养的。”
“那又怎样?”
四个字。
轻飘飘的,像羽毛落在水面上。
“那又怎样?”镜子里的“他”们齐声重复,声音叠加在一起,在封闭的堂屋里来回震荡,越来越响,越来越尖,像无数根针扎进老饶鼓膜。
“她是你养的,”那个站在他面前的“他”,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笑容缓缓敛去,露出底下那张面无表情的、和老人一模一样的脸,“可你还是做了。做了很多次。你明明知道不对。”
“你只是不知道,这件事如果发生在你身上,是什么感觉。”
老饶瞳孔骤然收缩。
那些镜面里的“他”们不再弯腰了。
他们站起来,转过身,朝着镜子外面走来。
一个接一个,从镜框里跨出来,赤着脚踩在堂屋的水泥地面上。
他们走路的姿态和他一模一样,驼背,微微内八,解放鞋踩在地上没有声音。
他们朝老人围了过来。
不是走,不是跑,而是一种缓慢的、不可阻挡的潮水。
几十个,上百个,密密麻麻,填满了整个堂屋,把他围在中间。每一张脸都对着他,每一个表情都从笑变成了面无表情,每一双眼睛都像两个黑洞。
最前面的那个“他”蹲了下来。
和老人对文瑶话时一样的姿势。
“爷爷,”那个“他”轻声,“我们来玩个游戏吧。”
“你锁了瑶瑶的门,所以……”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老人。
“我们也锁一锁你的。”
两个复制品按住他的肩膀,有些粗暴的把他按住。
他挣扎着想站起来,却发现自己的四肢依旧像被灌了铅,沉重得抬不起来。
老韧头一看,不知道什么时候,他的所有能绑的地方被绑了许多细细的铁链,另一头在他们的手上。
“不……不……我错了……我知道错了……”他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我不该这样……我真的错了……我……”
“你知道了?”
复制品歪了歪头,那个笑容终于有了一丝变化——不是消失,而是变得更宽了。
“可你没有跟她过对不起。”
老饶嘴张了张。
他想“我这就去”,但这句话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出不来。
因为他知道,如果不是现在这个局面,他永远不会。
他从来没有觉得自己需要道歉。那是他孙女,是他养大的,是他家的,他想怎样——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所有复制品的笑容同时消失了。
同时一声惨叫接连而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
真正的老人已经瘫软的坐在堂屋的椅子上,全身都在发抖。
太疼太疼了。
不断的被愈合,不断的撕裂开。
他已经不止一次想到了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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