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玖直径从评级室的门里走出。
她一眼就注意到了门旁边的李彬。
他坐在地上，背靠着墙，他把头埋在膝盖之间，两只手死死地抠着自己的后脑勺，指甲掐进头发里，隐隐约约能看到血迹。
七玖眨了眨眼，走过去，蹲下来。
她把腐柳盆栽搁在左手上，用右手食指，戳了戳李彬的肩膀。
“你咋了？”
李彬的身体僵住了。
过了好几秒，他的头才开始慢慢往上抬。
那个动作很慢很慢，慢到七玖能看到他的额头先露出来，然后是被汗黏在额头上的几缕碎发，然后是他通红的、布满血丝的眼睛。
他看到了七玖。
她蹲在他面前，歪着头。
她整个人是完整的、实在的、不是透明的那种。
他伸出一只手，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触碰一个不知道会不会碎掉的泡泡。
他的指尖碰到了她的肩膀，是实的，隔着一层薄薄的外套布料他还能感觉到她肩头的弧度。
他的手在她肩膀上放了两秒收回来，然后他的眼眶更红了。
眼泪直接从眼角涌出，他无声地哭着，在他那张又是汗又是血的脸上冲出了新的水道。
但他哭着哭着就笑了。
那个笑容很难看，嘴角咧开的幅度完全不对称，但是能看的出他眼里有了光。
“活着。”他，声音哑得像是被砂纸打磨了三三夜的木头发出来的。
他反复地重复这两个字，像在确认一个公式的推导结果，“活着了，活着就好。”
七玖看着他又哭又笑的脸，脑袋往旁边歪了歪。
她觉得李彬有点奇奇怪怪的，她才进去也没多久好像，他怎么就变成了这个样子。
不过这个念头在她脑子里只停留了不到一秒，因为她有更重要的事要分享。
“我跟你呦，我测试完了，开不开心~”
她拍了拍李彬的胳膊，声音里带着那种“你快问我是怎么弄的”的得意，嘴角往上翘着，压都压不住。
李彬没有回应，他还在喃喃自语，眼睛虽然看着七玖，但瞳孔的对焦好像没有完全校准，像是透过她在看她背后更远的东西。
他听到了她话，但他听到的每一个字都只是“她还活着”这个信息的背景音。
依旧在喃喃自语的着“活着，活着就好。”
七玖看着他已经到了已读乱回的地步，终于把腐柳盆栽往地上一放，两只手扳住了李彬的肩膀，强迫他正视自己。
“你到底怎么了？”她问，语气比刚才严肃了不止一个层次。
这不是好奇的提问，这是她觉得不对劲之后带着些许命令色彩的直视。
李彬被她这一下扳得终于回过了神。
他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眉毛是拧着的，嘴唇是抿着的，眼睛里的困惑和关心都是真的。
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里装着太多东西，但他什么都没。
他摇了摇头。
然后他看了一眼周围，评级大厅里不知何时又多了好一些人，这样人正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们。
他脑子一片空白，很快，一个念头瞬间涌上心头：必须离开，现在，立刻，马上！！！
“我们走。”他，声音低而沉，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一口气，“现在就离开。”
七玖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周围一圈虎视眈眈的人，又看了看他。
她不太明白他为什么突然要走，但她记得他过让她在俱乐部里少话，所以她没多问。
但她还是想起了另一件事：“可是你还没看结果呐。”
她站起来，一只手拎起地上的腐柳盆栽，另一只手拽住了李彬的胳膊肘，把他往工作人员老周的方向拖。
李彬被她拽得踉跄了一步，但他的脚还是跟上了，与其是跟上，不如是身体已经被今发生的事消耗得差不多了，没有多余的力气反抗。
他们从人群中间穿过去的时候，周围那些目光像一群被惊飞的鸟，扑棱棱地全落在七玖身上。
他们此时高度统一着一个想法：她为什么能出来？？？
老周站在操作台后面，看着七玖拖着李彬朝他走过来，脸上表情极其的复杂。
他张了张嘴，想问“你是怎么出来的”，又想问“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但这些话到了舌尖上又都退回去了。
他在这行干了十年，知道有些事情问得太清楚对谁都不好。
他清了清嗓子，还是选择了公事公办的流程。
“刚才门打开的时候，c室的感应器同步传回了数据——你们的评级结果是c级。”
他一边着，一边把电子登记表往他们面前推了推，屏幕上赫然显示着一行冷白色的字：“七玖——评级c”。
然后他从操作台下面抽出一张塑封的二维码卡片，“扫一下这个码，绑定身份之后就可以进俱乐部的程序了。领任务、查副本信息、看交易行情，都在上面。”
七玖见李彬还是一副木讷的样子，抬手推了推他的胳膊。
李彬被她推了一下，像是被从发呆模式里强制唤醒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慢慢掏出手机，打开扫一扫，对准了二维码卡片。
屏幕闪了一下，跳出一个纯黑的加载页面，页面正中央缓缓浮现出一个符号——和他进门时在门框上看到的那个一模一样。
加载完成后，页面上跳出了几个模块入口：任务大厅、副本情报、交易市场、个人信息。
他绑定了个人信息后，老周拿过去在上面点零，他在个人信息栏里看到了“搭档：七玖（c级）”的字样。
他盯着那排字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按灭了屏幕，把手机揣回兜里。
“走吧。”他再次，这一次声音稳了，目光也稳了，“结束了。”
七玖乖乖的点零头。
她把腐柳盆栽抱好，朝老周随意地挥了挥手。
两个人并肩穿过评级厅，推开那扇门，身影一前一后消失在门外的阴影里。
没有回头，没有多余的话，步伐不快不慢，像两个只是在这里办了张卡的普通人。
而在评级厅里，从七玖出现的那一刻起，张亮看到了，就一直没有话。
此时的他脸黑得可怕。
是一种阴沉的、压着翻涌情绪的、阴的海面般的暗。
她怎么会没事？他反复在脑子里过着这个问题，像一道解不出答案的数学题。
不可能！她怎么可能没事！
评级室c室有问题，一定出问题了！
他不可置信，但他的不信没有出口，只是在胸腔里不断地来回撞击，发出闷闷的、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回声。
等到那两扇门完全合拢，七玖和李彬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门缝里，他终于从墙边离开。
他没有看任何人，径直走向那扇暗铜色的大门——评级室c室。
他走路的步伐很稳，鞋跟在软质地面上敲出沉闷的、有节奏的声响。
他在门前停了一瞬，偏头看了一眼老周。
老周正用一种“你不要冲动”的眼神回看他。
他没有理会，而是先拿出自己的搭档，那个永远在不停换表情的皮质面具，从随身携带的特制容器里取出来，覆盖在了脸上。
他站在门前，嘴角终于浮起一个弧度，是一种被不公平感扭曲过的笃定。
“一个连那种货色都搞不定的垃圾，能奈我何？我倒要看看这玩意有多菜，居然连个丫头都搞不定。”他对着面前那扇活着的评级室，低声自言自语，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不紧不慢推开了门。
他走了进去。
门在他身后自然的合上。
评级厅里剩下的人面面相觑。
老周低着头看着操作台上还在转圈的数据界面，他什么也没，只是把电子笔搁回笔槽里，发出一声极轻的、不清是叹息还是预判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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