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玖提着那桶沉甸甸的噬魂花汁,腋下夹着半袋诡米,沿着碎石铺就的径朝前院的方向走去。
一路上,她就经过了两三个人。
这几个人都对她侧目,似乎对她有种好奇。
七玖浑然不觉,或者根本不在意。她只管走自己的路,鞋底踩在石板上,啪嗒啪嗒,轻快得很。
她很快就来到前院的一处柱子旁站定,把手里的木桶和米袋搁在脚边,叉着腰环顾四周的腐柳。
她看了看目前能看到的,最细的枝条,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胳膊,如实比对了一下,叹了口气。
带不走。
就算勉强折下来,也没法打包。
她需要的,更的,最好是那种能揣进口袋里的苗。
她把手里的东西仔细地靠在柱子旁放好,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尘,然后抬脚往腐柳最密集的方向走去。
一边走,一边低头沉思,脸微微皱着,嘴里念念有词。
脚下的地面厚厚地铺了一层腐柳落下的碎叶和不知名的絮状物,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某种沉睡巨兽的皮毛上。
七玖的思绪全在“怎么弄到一点的样品”这件事上,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己正在走上一片略微隆起的、颜色比周围浅一些的土包。
噗叽。
脚下踩到一个更软软的东西。
和她踩过的所有落叶都不一样的软,有一点微微的弹性。
紧接着,一声极近的、像是从喉咙深处被硬生生挤出来的闷哼,从正下方传来。
“唔——”
七玖的脚步顿住了。
她低头往下看。
那是是一个被埋在土里,只露出了腰部以上的部分的人。
他脸上覆着一层薄薄的尘土,从左肩到左半边脸——已经变成了石头。
灰白色的、粗糙的、带着然纹理的石头,跟院里的其他石头人没太大区别。
而七玖的那一脚,正好踩在了他还保留着血肉的右胳膊上。
七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
“对不起。”她得干脆利落。
完,抬脚就准备继续往前走。
她的脚踝被碰了一下。
那是一个极为微弱的触碰。
那只被她踩过的手,用仅存的力气蜷起手指,指尖轻轻蹭过了她的鞋子侧面。
动作轻得像一片落叶拂过,却又带着一种绝望的执拗。
七玖停住了。
她又低头看向那张脸。
男人半石化的嘴唇在微微翕动,石化的那半边纹丝不动,完好的那半边嘴角抽搐着,喉结上下滚动,像是使尽了全身的力气,却只能发出一串含糊的、气音般的嘶嘶声。
石化的声带,已经快不再为他工作了。
他的那只眼睛——没有被石化的那只——正死死地盯着七玖。
眼白布满血丝,瞳孔因为痛苦和祈求而缩成了一个点,眼角的肌肉剧烈地跳动着。
七玖蹲了下来。
她蹲在那个半埋在土里的、半石化的男人面前,歪了歪头,认真思考了一下。
阳光从她背后的树冠缝隙里漏下来,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你是不想玩了吗?”她的语气很认真,像在问一个堆沙子堆到一半不想玩聊孩,“需要帮助么?”
没被石化的那只眼睛猛地瞪大了。
随即,以一种疯狂的速度,拼命地眨了起来。
眨一下,再眨一下,又眨一下。
眼眶里甚至蓄起了一层薄薄的水光——不知道是生理性的泪水,还是真正意义上的恳求。
那只眼睛在:是!是!是!救命,求你了。
七玖懂了。
她站起来,动作不紧不慢,目光转向离男人最近的那棵腐柳。
这棵腐柳算比较粗壮的,树干上凸起着一块块瘤状的木质结节,像是树干本身长了无数只闭着的眼睛。
七玖走到那棵腐柳跟前。
她俯下身子。
腐柳的枝条开始本能的不安颤动,那些垂落的枝梢纷纷扬起,像无数条警觉的蛇,在半空中悬停,尖端不约而同地指向这个靠近的身影。
树皮的龟裂处,黏稠的汁液渗出得更快了,发出一种低沉的、类似肠胃蠕动的咕噜声。
七玖伸出手,轻轻地按在了树干上。
“乖哦。”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像在哄一只受了惊的大型犬,“借你心心用一下,马上还你。”
她的手顺着树干往下滑,找到了树皮上一道最深的裂缝。然后,双手扣住裂缝的两侧,指节用力,向两边一撕。
嘶啦——
树皮被她徒手撕开了一道口子。
腐柳剧烈地颤抖起来!整棵树从树冠到根须都在疯狂地挣扎,地面下隆起一条条粗壮的根茎,泥土翻涌,碎石弹跳。
头顶的枝条猛地抽向七玖的方向,带起尖锐的风声。
七玖一只手按住树干,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撕裂的树皮边缘,像安抚一只暴躁的巨兽:“不要乱动,好了会还回来的,别闹。”
她着,把手伸进了那个撕裂的口子里。
树皮的内部不是木质的纤维,而是一种湿润的、微温的、几乎像活体组织般的触福
她的手指在黏滑的液体中摸索了一下,然后收拢,握住了一个温热的、跳动的硬物。
她抽回了手。
掌心里,攥着一颗发着绿色光芒的水晶。
那光芒不是均匀的,而是像心跳一样一明一暗地律动着。
绿光映在七玖的脸上,把她的脸照得半边透亮,眼底都泛着幽幽的翠色。
腐柳颤抖的幅度了,但仍在痉挛般地抽动。
那些扬起的枝条无力地垂落下来,在地上拖拽着,发出沙沙的声响。
七玖握着那颗水晶回到男人身边。
他那只完好的眼睛里映着绿光,瞳孔因为某种狂喜和恐惧交织的情绪而放大。
七玖蹲下来,把水晶凑近他石化的半边身体。
绿光所及之处,石化的躯体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
灰白的石质从边缘开始消退,血肉的颜色重新浮现,皮肤重新变得柔软湿润,嘴角的肌肉抽搐着恢复了知觉。
不到片刻,男人就再也没有半点石化的样子。
他剧烈地喘息着,张着嘴,喉咙里终于发出了声音——一声嘶哑的、重获新生的呼吸。
那只原本石化的眼睛里,瞳孔重新聚焦,看向了七玖。
七玖没再关注他,直接站起来,走回腐柳旁边,把那颗绿水晶轻轻地塞回了树皮的裂缝里。
她甚至还贴心地用双手把撕开的树皮合拢,拍了拍,确认它不会裂开。
腐柳在她手掌下微微发颤,不知是疼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整棵树的枝条都在发出一种细碎的、发颤的簌簌声。
做完这些,七玖拍拍手,转身继续往腐柳深处走去,边走边重新拾起之前的思考——怎么才能弄到一点的、方便携带的样品。
她身后,那个刚从半石化状态中恢复过来的男人半截身子埋在土里,张着嘴看着她的背影。
她的身影在粗壮的腐柳之间越来越,只在身后留下了一串浅浅的脚印。
他抬了抬手,嘴唇翕动,喉咙里涌上一个“等”字。
但他停住了。
那个字卡在舌尖上,不知被什么力量按了回去。
他咽了口唾沫,看着那个的背影消失在腐柳的重重阴影里,最终什么也没有喊出来。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还埋在土里的下半身,默默地开始用双手挖土。
指甲嵌进潮湿的泥土里,一下一下地刨着,想着尽量把自己快点弄出来。
七玖在腐柳林里逛了很久。
她一棵一棵地看,一根枝条一根枝条地找。
有的枝条太粗,折不动;有的虽然细一些,但摘下来就是枯死,根部渗出黑色的汁液,显然没法带走。
她在林子深处转了又转,扒开灌木,翻看树根,甚至连地上的枯枝都捡起来看了看,都没有找到合适的。
最后,她在一棵特别粗壮的老腐柳前面停下脚步,叉着腰,仰起头,看着那遮蔽日的树冠。
枝条们在她的注视下不自然地僵住了,像一群被抓到偷吃的孩,一动不敢动。
她决定问问它们。
但腐柳在大部分时间都在沉睡。
这些古老的树有自己的作息,大多时候它们会把意识沉进根系的深处,只留躯壳在阳光下打着盹,只有太阳升到最高的时候,也就是中午才会醒来一会儿。
七玖知道这个规矩,所以她没有立刻开口。
她等。
一等就是两个多时。
她就那么站在腐柳林里,背靠着一棵树,双手抱在胸前,一点儿也不着急,像在等一个睡午觉的朋友自然醒来。
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里一格格地挪过去,风偶尔过来串个门,吹动她额前的碎发。
她耐心极了,甚至算得上很有礼数。
终于,正午的太阳爬到了头顶正上方。
腐柳醒了。
那是很细微的变化——所有树的枝条在同一时间微微颤了一下,像一个人从睡梦中醒来时睫毛的第一次抖动。
然后,树冠深处传来一阵极低极沉的、类似叹息的窸窣声,那是它们互相打招呼的方式。
七玖仰起脸,声音晴朗地问:“打扰啦,我想问一下,你们有没有一点的孩子让我带走呀?就一株就好,我有点事需要用一下下,到时会还回来的。”
腐柳林安静了。
那是一种刻意的、心照不宣的安静。
所有树都听见了,但没有一棵树做出反应。
枝条不摇了,树皮上的黏液也不渗了,连风似乎都识趣地绕开了这片区域。
它们集体装死。沉默得理直气壮。
七玖等了片刻。
又等了片刻。
安静依旧,腐柳们用沉默投票。
七玖没有多什么,她直接走向离她最近的那棵腐柳。
步伐不快,脚步声在寂静的林子里格外清晰。
那棵树在她靠近的过程中,树冠开始极其细微地颤抖,枝条不自觉地往回收卷,像一个人努力往后缩的脚尖。
七玖走到它面前,站定,抬起手。
她的手还没有碰到树皮。
那棵树动了。
它的一根枝条,一根平时倒埋在泥土深处的暗根,猛地从地里抽了出来,带起一阵泥土的碎屑。
那条暗根不断延长,像一条褐色的蛇,贴着地面迅速游走,一直延伸到院子的一个偏僻角落,然后一头扎进泥土里,开始用力地、疯狂地挖掘。
泥土翻飞。
不出片刻,那条暗根从土里拽出了一个的东西。
那是一株腐柳苗。
大约只有七玖的手掌那么高,通体是嫩绿色的,两片稚嫩的叶片还没有完全展开,蜷曲着像婴儿攥紧的拳头。
苗的根部包裹在一团湿润的黑色泥土里,根须还在空气中胡乱地蹬着,像一只被揪住后颈的动物。
苗在疯狂地扭动。
它刚从泥土里被挖出来,还没搞清楚状况,就被迫见光了。它用力地挣扎,叶片一张一合,根须一伸一缩,整株苗扭得像一条离了水的泥鳅。
然后,七玖听到了它们之间的对话。
那是腐柳的语言,没有声音,只有根须之间传递的、地下的震动。
但七玖就是能听见。
“你这个杀千刀的老东西!”苗的声音又尖又细,像一根被绷到极致的琴弦,“你居然为了保自己的命把亲生的苗往外卖?你还有没有诡性!你还有没有脸皮!你这个根烂到芯的老不死!”
它骂得又急又快,词都不带重样的。
大腐柳沉默了一瞬,那根拽着苗的暗根虽然还在往前递,但动作里明显带上了一种心虚的僵硬。
片刻后,大腐柳只回了一句话。
那句话很短,很沉着,带着一种过来饶、淡漠的智慧。
“死腐柳不死大腐柳。”
苗炸了。
它整个苗身都剧烈地颤抖起来,叶片气得直接从嫩绿转成了墨绿色,叶尖泛起了愤怒的深紫色。
它在空中疯狂地扭动,根须乱舞,骂出来的话更加不堪入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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