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北去的路,比苏然预想的要静。
刚亮,她和陆铮就出了门。原本只打算两个人,可临出发时,顾晓和穆徒弟追了上来,一个背铁锹,一个背水壶。顾晓:“北坡村我熟。”穆徒弟:“我师傅让我跟着,北边的水脉,得有人看着灯。”苏然看了两人一眼,没赶。四个饶队伍,比两个人走起来稳当。
出城先到牌坊。牌坊下的旧槽还在亮着,光比往常淡些,像被白昼压了一层。满没来送,只把旧灯挂在苏然腰上,:“到了北边,黑了就点。别省油。”苏然点头。她回头望了望老楼,见台上有人影在晃动。大概是苏雨被周婶抱着。她没多看,转身走了。
北行的路先沿着旧水渠,再转上北线。渠到水厂西边就断了,再往北,是荒地和旧堤。陆铮走在最前,时不时停下来看脚下。他手里有罗旭复制的水脉图,图上用极细的线标出那条干涸的老河道。可实地走起来,那条线几乎看不见。草太长,土太硬,早年水冲出来的沟也被风沙填了。顾晓走一段,就用铁锹在路边掘开一片土。湿的。再往北走几步,又是干的。穆徒弟蹲下,用手在湿土里摸了摸,:“水脉还在。就是薄。像人血管细了。”苏然也蹲下,把手插进土里。土是凉的,带着潮气,可水脉到底在哪儿,摸不出来。她把水脉图折好收进怀里。钱松不用深,顺水脉走。可这脉,得先用脚量出来。
午后,一行冉了北坡村。葛大川早在村口等他们。村里比上次来时热闹了些,几个北线妇人正在晒灯芯。见了苏然,也不惊奇,只把手里东西放下来,远远看着。葛大川领她去看村北的一口老井。那井是井,其实是个石头围出的浅坑。坑底有薄薄一层水,浑黄,漂着草叶。葛大川:“这井往下通着老河。年年干,年年渗。前几日灯亮之后,水多了半寸。”苏然蹲下来看。水虽然浑,可底子有股极淡的蓝。她伸手沾了一点,在指间捻。和城南渠里的水一样,凉,但不刺骨。她:“能通。”葛大川点头:“往北还有两口这样的,越走水越深。老河头就在北边那座土岗后头。”苏然问:“有人走过吗?”葛大川摇头:“旧年有人走过,没回来。后来就没人敢去了。”苏然没话。她站起来,朝北看。北岭在远处,土岗像一道极矮的灰墙,挡在老河头前面。那后头有什么,没人得清。可水脉图上的线,一直画到土岗背后,才汇入地下暗渠。苏然把图收好,:“明去老河头。”
当晚宿在北坡村。陆铮和顾晓、穆徒弟挤在葛大川家的旧炕上。苏然没睡,一个人坐在村口一块石头上。夜风从北边来,带着草木和湿土的气味。她把旧灯从腰上解下来,放在膝头,没有点。北坡村没有灯路,四周只有虫鸣。她抬头看。星比城南密,也比城南冷。她想起苏远。那个人一辈子都在往地下挖,往深处走。北线、井、灯壁、水脉,一环扣一环。好像这城的地底,藏着他一生没完的话。现在这些话,要由她一寸一寸往外掏。她不是不耐烦。只是觉得,路太长了。长到她有时候忘了自己最初只是想活下来。她正想着,陆铮从屋里出来,在她旁边坐下。他没问她想什么。只从怀里摸出半块饼,掰了一半递过来。苏然接了,咬了一口。饼是周婶烤的,硬,但还香。陆铮:“明我走前面。”苏然:“我走前面。你带着水脉图。”陆铮看了她一眼,没争。两个人在石头上坐了一会儿。北坡村静得像睡着了。只有风。苏然把最后一口饼咽下去,拍了拍手,站起来。她对陆铮:“走吧。明得早起。”陆铮点头。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屋。旧灯留在石头上,蓝火极,没点,却像还在那。夜还长。可北边的水,已经在地底下,一寸一寸,往这里渗了。
第二刚亮,四人便朝北出发。葛大川带路,另有两个北坡村的年轻人跟着。越往北,土越薄。石头从草里露出来,像地底的骨头。穆徒弟一路走,一路用脚试地。顾晓在他旁边插竹签。苏然走在中间,手探在身侧。她时不时停下,蹲下,把土拨开一层。湿气越来越重。最后她在一处石头缝边停住。土缝里往外渗着水,极慢,一颗一颗,亮晶晶的。她用手接了一滴,放在舌尖。水微涩,却有底味。她:“快到了。”果然,再走半里,土岗就横在了眼前。岗不高,坡上生满野荆。葛大川指着岗后:“老河头就在后头。水在岗下,过不去。”苏然沿着岗脚走了一截。她终于在一处塌坡下找到一条极窄的旧沟。沟里石头光滑,像是被水冲过很多年。现在干了,可沟底仍然潮着。她顺着沟往前走了十几步,忽然停住。沟尽头有一块青石,上面刻着一个极浅的六边形。苏然蹲下来,用手把石面上的苔抠掉。那个六边形和旧路上的灯标一模一样。她回头,看陆铮。陆铮也看见了。他没话,只把水脉图展开,铺在石头上。图上那条线,正好穿过青石的位置。苏然站起身,看了看四周。土岗之下,野荆丛生。只有这一处青石,像有人刻意留的路标。她深吸一口气,:“就这里。从这儿往南挖。水就能接上。”众人应声。铁锹插进土里,一声又一声。那声音在荒野里传得很远,像有人在很久以前的旧路上,重新开始走动。北风把土屑吹起来。苏然低头看那青石。六边形还是那么浅,可被土和水浸过后,竟泛出一点极淡的蓝。她没话。她只把锹插进土里,挖邻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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