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团火焰渐渐熄灭,车厢里糜颓的味道开始蔓延。
————
信送到沈心兰手里的时候,已经入冬了。
如今府里只剩她自己,冷清得很。
她捏着信封,左看右看也没有找到署名,本来打算随手丢到一旁。
可转念一想,眼下战事吃紧,时局动荡,各处往来信件都不敢轻易怠慢。
她唯恐漏掉什么要紧消息,迟疑片刻,还是拆开了信纸。
沈心兰目光落在字句之上,这语气,她再熟悉不过。
她猜出来写信之人是谁,瞬间来了精神。
一股狂喜直往上涌,她的心脏砰砰狂跳,几乎要冲破胸膛。
这封信的主人,让她的哥哥苦等了十年。
不过,这份遥遥无期的念想,终究没有白费。
那女人肯放下过往,愿意回头了!
沈心兰攥着信纸,激动得指尖都微微发颤。
她连忙取来崭新的信纸与笔墨,提笔,写写画画。
她得鼓动哥哥抓紧时机,一定要把人好好追回来。
笔锋顿了又顿,她也不知道该从何起,只知道自己满心都是雀跃,哥哥收到了信应该也是如此。
再删改了不知多少次后,一封有砖头那么厚的信终于写成了。
她满心期盼,只盼能快些送到边关,送到沈竹书的手中,让哥哥赶在落雪前也得这份惊喜。
————
痛。
是钻心刻骨的痛,一阵阵从腹席卷上来,撕扯着五脏六腑。
自铁掌帮一别,穆念慈已经许久没有见过杨康。
那日她躲在暗处,听见杨康与裘千仞密谈。
他决意投靠金国,一心辅佐完颜洪烈夺取下,全然背弃了宋人身份,将家国大义抛得一干二净。
后来,她更亲眼目睹,他背信弃义,对曾经结媚秦婠与欧阳克痛下杀手。
这些事碾碎了她心中最后一点念想。
满心的爱慕与期许尽数化作彻骨的失望,她心如死灰,毅然决然离开了他。
可她腹中,已然怀了他的骨肉。
一路颠沛流离,风餐露宿,本就孱弱的身子已经撑到极限。
此刻,她腹痛加剧,冷汗浸透隶薄的衣衫,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她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寻到一处荒郊破庙,踉跄着跌进门内。
庙门破败,四处漏风,凛冽的寒风卷着枯草灌进来,刮得人肌肤生疼。
腹中的绞痛愈发汹涌,她浑身力气正被抽干,意识也同样涣散。
穆念慈蜷缩在冰冷的草堆之上,眼前阵阵发黑,再也支撑不住,身子一软,彻底昏死过去。
……
不知睡了多少时辰,穆念慈睁开沉重的眼皮。
入目不再是破庙漏风的残垣断壁,取而代之的是整洁雅致的客栈客房。
被褥柔软,屋内还燃着暖炉,驱散了外面的寒冷。
“你醒了?”
一道清浅的女声响起。
穆念慈转头望去,才发觉房内另有一人。
女子明眸善睐,这长相她认得,正是先前遭杨康偷袭的秦婠。
秦婠手中握着一柄刀,正慢条斯理削着苹果。
果皮一圈圈落下,削完之后,她却没有张口食用,只是将完整的苹果握在掌心。
穆念慈身子尚虚,勉强开口:“秦姑娘,不必麻烦了,我……”
话音还未落,房门被轻轻推开。
一个男子坐着轮椅,由侍从推着缓缓入内。
秦婠见他进来,便将手中的苹果递了过去。
欧阳克接过苹果,没有第一时间下口,而是唇角带笑,谢道:“婠婠,你给的苹果闻着就香甜。”
穆念慈见二人这般亲近,心底泛起几分局促,连忙挣扎着想要下床:“秦姑娘,是你救了我吗?”
“穆姑娘眼神不好?”秦婠没有回答,欧阳克先应声了。他抬眼看向她,“屋里不是还有个人?”
穆念慈心头微凛。
从前,欧阳克风流成性,见了她几番言语调戏,她心底对他没什么好感,此刻也无意与他多做攀谈。
不过虽然不理,她却忍不住打量他两遍。
他那双往日里多情的眼眸消失不见。
如今坐在轮椅上,眉目依旧俊朗,可那份轻浮来尽数敛去,话语气也不复挑拨。
他目光落在秦婠身上时,又是全然的温柔缱绻,旁人半分也沾不到他的余光。
穆念慈心底暗自诧异,实在想不通秦婠究竟用了什么法子,能叫这流连风月的色胚性情大变。
若是她能学到秦婠一星半点御夫手段,也不用为了杨康未来发愁了。
不提这个,半年之前,欧阳克还会贪恋女子容貌,可如今看他不会再打自己的主意,所以他们为什么救她?
穆念慈琢磨半,越想越觉得二人出手救她,不可能是出于单纯的恻隐之心。
她正要开口发问,秦婠似是记挂着外头什么事,没有多做停留,转身走出了客房。
房门合上,屋内只剩下穆念慈与轮椅上的欧阳克两人。
一室寂静,气氛陡然变得尴尬。
穆念慈下意识伸手,攥住枕边的剑柄,冰凉的金属触感握在掌心,慌乱的心绪才稍稍安定下。
欧阳克一个苹果已经吃完,将果核扔到一边,拿出手帕慢条斯理擦着手。
“别来无恙啊穆姑娘。你的亲亲夫君可是让我吃了好大一番苦头。你,我该怎么找回场子?”
他一话又让穆念慈心提到嗓子眼,看他似笑非笑的样子,她往后躲了几分。
她腹中怀有骨肉,身子本就虚弱,若是动起手来,稍有不慎便会伤及胎儿。
难道他那副不近女色的样子都是在秦婠面前装的?
她心中惶惶不安,脑海里掠过种种最坏的念头,生怕对方要对自己行不轨之事。
她握紧剑柄,强自稳住心神,厉声回道:“你想做什么?秦姑娘还在外头,你敢这般大胆!”
欧阳克闻言低笑一声,笑声里听不出是恶意还是玩笑。
他坐在轮椅上,并没有要逼近的意思,只是目光沉沉地落在她护着腹的手上,一眼便看穿了她心底的念头。
“怎么,穆姑娘这么怕我?”他慢悠悠开口,“还当自己是什么绝世美人,我看到你就要下手?”
本来不就是!穆念慈心里反驳,她是不是美女放在一边,这淫贼不就是成追着她跑?
“我不想理你,你也不要招惹我。”
穆念慈心知此刻争执毫无益处,强压下心头的惶惧,沉声道。
欧阳克眉梢微挑,语气带着几分嘲弄:“穆姑娘话好大的口气。”
穆念慈握着剑柄的指节泛白,索性抬眼直视他,将话挑明:
“秦姑娘还不知道你当初是如何对我甜言蜜语的吧!你若是当真在意她,咱们便井水不犯河水!”
这话一出,欧阳克脸上那点运筹帷幄的笑意褪去,面色冷了下来。
“公子爷想要杀你简直易如反掌,轮得到你来威胁?”
欧阳克武功深不可测,穆念慈心里清楚。
可眼见他被困在轮椅之上,行动受限,她心底便生出一丝侥幸,自认尚有一搏的余地,梗着脖子回怼:
“我只是陈述事实!”
“是吗?”
欧阳凯淡吐出两个字。
穆念慈只觉眼前人影一晃,快得根本看不清招式。
还没来得及拔剑招架,一只强劲的大手已经扣住了她的脖颈。
窒息感瞬间涌上来,穆念慈浑身一僵想要挣扎,可那只手力道不断加重,扼得她呼吸艰难。
欧阳磕声音冷得像寒冬腊月的风雪,一字一顿,压在她耳边:
“穆姑娘,死人才不会话。”
脖颈处的压迫感越来越重,穆念慈脸色迅速涨红,下意识抬手去掰他的手腕,可对方的力道如同铁铸一般,纹丝不动。
她只能护住自己的腹,生怕孩儿受到牵连。
但母体若出事,孩子又怎能幸免?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因为欧阳克名声太臭先入为主了。
他动手,真不止折辱她这一条路,还可以杀了她。
欧阳克指尖的力道没有松懈,冷眸凝着她:“穆姑娘是不是还在指望我怜香惜玉?”
穆念慈呼吸艰难,胸口剧烈起伏。
她心中万般挣扎,心底最放不下的便是她与杨康那尚未出世的骨肉。
可若是要她屈身于他,那是宁死也绝不能应允的事。
她一身江湖儿女的傲骨,纵然身陷绝境也不肯弯折半分。
“你要杀就杀。”
字从她牙缝里挤出来,破碎不堪。
穆念慈眼前阵阵发黑,濒临昏厥的边缘,欧阳克却猛地松开了手。
他手腕一收,身形一晃,借着轮椅的力道退回到方才的位置,神色恢复如常。
穆念慈手死死捂住脖颈,贪婪地吸进冰凉的空气,剧烈的咳嗽止不住地涌上来。
脖颈处留下一圈清晰的红印,她满心疑窦,还没想通欧阳克为何收手,房门就“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秦婠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药汤走入屋内,她抬眼一扫,便看见穆念慈面色潮红。
她看向欧阳克:“这是怎么了?”
欧阳克脸上早已褪去杀人时的狠戾,轻描淡写地搪塞过去:“穆姑娘好生斥责了我一番,许是情绪激动才变成这样。”
穆念慈觉得眼前这人简直如同川剧变脸。
刚才还凶神恶煞,转眼之间就一副温顺模样,如同见到主人摇尾示好的犬。
“穆姑娘,喝药。”
秦婠把盛着汤药的瓷碗搁在床头,药香氤氲开来。
欧阳克位置恰好落在秦婠的身后。
穆念慈的目光越过秦婠的肩头望过去。
就在秦婠背对着他的那一瞬,欧阳克脸上那副温和散漫的神情随之褪去。
他眉眼覆上一层冰霜,勾着唇角好整以暇地盯着她。
穆念慈毫不怀疑,倘若自己敢在秦婠面前吐露半句对他不利的话,他会让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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