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想做什么?”
“我当然是不想嫁他了!别以为长个好皮囊就能让我倾心!
“嗯,”秦婠颔首,“我若是与他动手,他不会反抗。”
听见这话,王姑娘眼中亮起一丝希冀,连忙抓住她的手,急切低语:
“那我把随身积攒的银两都给你,你带我远走高飞好不好?我不愿困在这府邸里面。”
她目光掠过擂台中央的欧阳克,带着几分畏惧,又藏着不甘,满心只盼能够逃离这场不由自己做主的婚事。
他们本就打算出城,多带上一人,还能收下一笔银两,于她而言何乐而不为。
几人收拾妥当,不多时就来到城门。
城外光炽盛,艳阳高悬。
秦婠跨出城门的那一瞬,刺目的日光迎面扑来,晃得她不由眯起双眼。
她还未来得及看清城外旷野的景致,眼前光影骤然扭曲。
再睁开眼时。
“婠婠,你终于醒了。”
熟悉的嗓音在耳畔响起。
她竟又躺回了清晨那张床榻之上。
身旁,欧阳克支着身子侧躺在枕边,目光温柔落在她脸上,抬手拂开她额前散乱的发丝。
见她神色怔然,他眉头微蹙:“看你睡得不安稳。怎么了?”
秦婠望着床顶帷幔,出奇得安定下来。
她在回忆自己是什么时候中招的,到底哪里是真的,从哪开始又是假的。
她不相信鬼打墙这种光怪陆离的虚妄怪事。
有长江四鬼的幻音铃在前,她早已见识过人为制造幻境的诡术。很容易就接受了自己中幻觉的事实。
念头纷乱翻涌,她开始逐一推翻猜测。
她难道是还困在那场赌局里?
可长江四鬼就是江湖末流、寂寂无名之辈,依仗旁门左道唬人。
论功力、论根基,远远不足以将她锁在无限循环的幻境之中,更不可能困住她这么久、往复不止。
那不是他们又是谁?
究竟是何处出了问题?
他们自入这座镇开始,便诡事频频,反反复复,难不成这座镇子本身就有问题?
可一路行来,镇中皆是寻常百姓,谁会大费周章来对付他们?
想到这儿,另一个猜测顺势窜入脑海。
他们此前不是听闻色鬼逃出禁锢,莫非是她得了机缘功力大涨?
换作旁人,历经两轮一模一样的事,早已心神大乱,要么焦躁失控,要么惊惧崩溃。
但秦婠不同。
她反而坐直身子,沉淀了心神。
全真教讲性命双修。
性为元神,命为气脉。
性无命不立,命无性不灵。
肉身精气为根基,心性元神为根本。
所谓修性,便是炼心守神,勘破贪嗔痴妄,斩断杂念欲念,守住本心清明,方能明心见性,不为外相所惑。
她此刻深陷幻境,到底,便是心魔趁虚而入。
是心性尚有破绽、元神不够凝定的佐证。
越是身处虚妄牢笼,越不能急着四处找寻出口。
人心越躁,执念越重,幻境便越真,迷局便越牢。
秦婠闭上眼,摒弃脑中所有纷乱猜测。
她索性赌一次。
赌眼前光景依旧是假。
既然是幻境,就无需再理会其他。
唯一的破局之道,便是修性守心,固守本真。
她盘腿打坐。
欧阳克坐在一旁,看着她忽然沉静,眼底多了几分讶异,轻声问道:“怎么突然这般严肃?”
秦婠充耳不闻,敛眸垂睫,盘膝端坐床榻之上,全然进入入定之境。
她摒弃六识,断绝杂念,任凭耳边生出无数虚妄幻音。
有温柔软语劝慰,有厉言呵斥蛊惑,有过往人事纠缠牵绊,有未来吉凶乱人心神。
无数人影在识海浮沉,无数言语在耳畔萦绕,层层叠叠,皆为幻境催生的迷障,妄图搅动她的心神、破掉她的道心。
可她自守灵台空明,不动、不听、不语、不思。
炼心修性,就是与心魔对峙。
外界光阴流转,日月交替更迭。
漫长的时光里,她剥离了自我的喜怒哀乐,褪去了人间爱恨贪念。
她仿若化作庭院里一枝静默的花,山间一棵扎根的树,寂然伫立,旁观世事轮转、岁月翻覆。
万千景象在她眼前兴起又崩塌,人事更迭,循环往复,再也扰不得她半分心神。
不知熬过多少晨昏,渡过多重虚妄。
骤然一瞬,地清空,所有迷障轰然碎裂、烟消云散。
秦婠缓缓睁开双眼。
入目萧瑟荒芜。
残垣断壁斑驳破败,落尘厚积,蛛网纵横,冷风吹过空旷的殿宇,卷起满地枯叶,带着深宫百年不散的阴冷。
她还在大宋皇宫那处偏僻的废弃冷宫。
原来所有一切全是一场层层嵌套的幻梦。
她从来没有走出过这座宫殿。
秦婠身形微僵,低头看去。
怀中没有怯生生唤她姐姐的宫女阿无。
只有一具浸泡日久、早已腐烂发胀、面目模糊的冰冷死尸。
风声呜咽,像幽幽鬼语。
秦婠的目光锁在怀中腐坏的尸体上,察觉到它牙关微鼓,似含异物。
她抽出短剑削开尸体下巴,一枚竹筒从尸口中滑落而出。
竹筒里面是一张封存的字条,有外壳隔绝了大部分水汽,纸面虽被潮气浸得发皱,却依旧能够清晰辨认出笔锋灵动的几行字:
【送你的礼物,喜欢吗?别再追我了,死缠烂打很让人烦的。】
字迹末尾,还随手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乌龟,笔触稚气,带着几分顽劣,看着娇憨可爱。
这份可爱让秦婠毛骨悚然。
将她玩弄于股掌之间,还用这样的笔触戏耍她。
普之下,唯有一个。
她的师父。
不过这一趟也不是没有收获。她想起了她师父的名字……或许是假名。
阿无。
人死之后,无碑无字、无亲无祭、无人追忆、来过一世却留不下半分痕迹的孤魂野鬼,便谓之阿无。
师父,阿无的无,是无名无姓,无身世来路,无俗世牵绊,无活人记得曾有过这样一个人。
是彻底的空白。
生死簿上查无记载,阴阳册里不见名姓。
阳间无入念,地府无从收纳。
这般魂魄,不入轮回,不归阴阳,只能终年游离在地缝隙之间,浮浮沉沉,无依无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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