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杉矶的五月,亮得比上海早。
苏虎妞坐在公寓厨房的台面前,摊着一本账册,是平板电脑上的电子表格,密密麻麻的数字,每一行都标注了日期、金额、付款方、收款方。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速度不快,一行一行往下看。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挤进来,一道一道落在台面上,落在她的手指上,落在平板屏幕的边缘。
她没有化妆。嘴唇发白,眼下的青印很深。
头发剪得很短,几乎贴着头皮,后脑勺有一块推得不齐,露出青色的头皮。左耳后面有一道疤,粉红色的,还没有完全愈合。上个月去收债的时候,对方用烟灰缸砸的。
她没有去医院,自己用创可贴贴了三,撕掉的时候伤口还在渗水,她没管。
指甲剪得很短,甲缘粗糙,指腹上有薄薄的茧,是翻账册翻出来的。
厨房台面上放着一杯黑咖啡,没有加糖,没有加奶。她端起来喝了一口,苦味在舌根散开,咽下去,喉结动了一下。
放下杯子,杯底磕在台面上,闷响一声。手机放在旁边,屏幕朝上,每隔几分钟就震一下。她不急着看。
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cNN的新闻在播报国际要闻。她没有在看,耳朵却一直在听。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名字。
“……秦泽,中国秦氏集团前高管,在泰国清迈被当地警方逮捕……”
她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没有抬头,没有转身,只是停住了。电视里继续播报,播音员的声音平稳,不带感情。她听完那条新闻,嘴角动了一下。
她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找到一个没有备注名的号码,发了一条消息:“秦泽被抓了。”收件人是“冯少”。发完,她把手机放下,继续核对该对的数据,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翻到下一页。
早上九点,她出门。
她穿着一件黑色的卫衣,帽子拉起来,遮住半张脸。裤子是深灰色的工装裤,口袋很多,右边口袋里有一把折叠刀,刀柄磨得光滑。
左边口袋里有一卷胶带和一副塑料扎带。脚上是一双黑色的运动鞋,鞋底薄,走路没声音。
她开一辆灰色的本田,车很旧,车门上有一道划痕,从后视镜一直延伸到车尾,没有修。车里有一股烟味,是上一个开这辆车的人留下的,她没管。
第一个地方是东洛杉矶的一个修车校
修车行的老板是个墨西哥人,叫卡洛斯,四十多岁,留着胡子。他欠冯少三万美金,拖了两个月。苏虎妞把车停在马路对面,没有下车。
她坐在驾驶座上,看着修车行的门。卡洛斯在门口抽烟,跟一个客人话,笑得露出金牙。她看了三分钟,然后推开车门,走过去。
卡洛斯看到她,笑容收了一半。他的手手下意识地在裤腿上蹭了一下。
“苏。”他的声音有点干。
“钱呢?”
“再给我一周。这周有客户结账,我凑一凑——”
“你上上周也是这么的。”
“这次真的——”
“你上周进了三台发动机,两台变速箱。你卖了,有钱。你没还,因为你不想还。”她的声音很低沉,没有起伏,像在念一份报表。
卡洛斯的嘴角抽了一下。他的手往腰后摸了一下,又放下来了。
苏虎妞看到了,没有动。她的手插在卫衣口袋里,手指在折叠刀的刀柄上摸了一下。
“你腰后那把枪,没上膛。你上次忘了上膛。”
卡洛斯的脸白了。他把手从腰后拿出来,举到胸前,掌心朝外。
“钱在保险柜里。我去拿。”
他转身走进修车校苏虎妞跟在他后面,步子不快不慢。修车行里有两个工人,看到她进来,一个低下头继续拧螺丝,另一个往后退了一步,靠到墙边,微微发抖。
卡洛斯走到办公室,蹲下来,打开保险柜,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他数了数,递过来。
“两万八。差两千。”
“剩下两千,下周。”
“下周一定——”
“下周不还,我砸你的店。不是吓你。你认识我。”
卡洛斯咽了一口唾沫。他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他没有再话。
苏虎妞把信封折好,塞进卫衣口袋里。她转身往外走,经过那个靠墙的工人,脚步没有停。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你枪的保险还开着。关上。别伤着自己。”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眯了一下眼睛。
回到车里,她把信封扔在副驾驶座上,从储物格里拿出一包湿巾,抽出一张,擦了擦手指。湿巾上沾了一点灰。
她把湿巾叠好,放回储物格。发动车子,开出停车场。
后视镜里,卡洛斯站在修车行门口,手插在口袋里,看着她的车开走。他的金牙没有再露出来。
第二个地方是圣盖博谷的一间按摩院。
老板娘是一个越南女人,叫阿玲,四十出头,瘦,颧骨高。她欠冯少五千块保护费,拖了三个月。苏虎妞进去的时候,阿玲正坐在收银台后面,手里拿着一串佛珠,嘴唇在动,念念有词。
她看到苏虎妞,佛珠停了一下,又继续转。
“苏姐,我——”
“五千。”
“这个月生意不好。你也知道,对面新开了一家,抢了我一半的客人——”
“你上个月换了新车。一辆白色的宝马。我看到了。”
阿玲的手停了。佛珠从手指间滑下去,落在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她看着苏虎妞,嘴唇动了两下,没有发出声音。
“你欠冯少的钱,拖了三个月。你买新车,不还钱。你觉得冯少会怎么想?”苏虎妞站在收银台前面,没有坐。她的声音一直很平,像在一件很普通的事。
阿玲低下头,打开收银机,数了五千块,递过来。她的手在发抖。苏虎妞接过去,数了一遍,折好,放进口袋。
“下个月按时。”
她转身走了。阿玲在后面用越南话嘟囔了一句什么。
苏虎妞没有回头,但她听懂了。那句话的意思是“不得好死”。她走到门口,停了一拍。不是犹豫,是确认自己听清了。然后她转过身,看着阿玲。
“你什么?”
阿玲的脸白了。她的手重新抓住佛珠,嘴唇在抖,没有话。
苏虎妞看了她两秒,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
第三个地方是阿罕布拉的一间地下赌场。
赌场在一栋居民楼的地下室,入口在车库后面,铁门,没有招牌。冯少是赌场的股东之一,每个月要收一笔分红。
她进去的时候,里面乌烟瘴气,几张桌子围满了人,有人在喊,有人在骂。她没有看那些赌桌,径直走到最里面的办公室。
办公室的门虚掩着,她推门进去。
管事的叫老赵,五十多岁,秃顶,戴着一副金丝眼镜。他看到苏虎妞,从椅子上站起来,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黑色塑料袋,递过来。
“这个月的。”
苏虎妞接过去,打开看了一眼。几沓现金,用橡皮筋扎着。她合上塑料袋,放在桌上。
“少了。”
老赵的脸色变了一下。“什么?”
“上个月的分红是一万八。这个月你给了我一万五。少了三千。”
“这个月人少——”
“人少?”苏虎妞看着他,目光没有移开。“我昨来过。晚上十点,三张桌子满的。你骗别人可以,骗我,你想想后果。”
老赵的嘴唇动了几下,额头冒出汗珠。他坐回椅子上,沉默了几秒,然后拉开抽屉,又拿出三沓钱,放在桌上。
“下个月不会了。”
“下个月你最好记得。”
她把钱收好,转身走出办公室。经过赌场大厅的时候,一个赌客撞了她一下,踉跄了两步,回头瞪了她一眼。
她对上他的目光,没有表情。
赌客的目光缩回去了,低下头,快步走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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