补发工资之后,“从头开始”发屋依然在运转。王老板很想开掉这个硬柿子,却舍不得这么利索的干活好手,毕竟没有人和赚钱过不去。
于是,王老板、其他店员和崔红梅之间的关系达到一种新的平衡,变得互相尊重,岁月静好。
此时已经到了2008年的8月,气闷热。到了夜晚,出租屋里只有一盏白炽灯,瓦数低,光线发黄,照在墙上昏昏沉沉的。墙角有几只蚊子围着灯泡转,嗡文,偶尔有一只落在墙上,停几秒又飞起来,墙上留下一个的血点。
桌上有一盘蚊香,烧了一半,灰白色的香灰掉在旧报纸上,弯弯曲曲的一截,像一条死去的灰蛇。
崔红梅趴在桌前,面前摊着一本《初中英语第一册》。书脊裂了,用透明胶粘着,胶带发黄了,边角翘起来,粘了灰尘,变成灰黑色的。页角卷得厉害,有些页被水泡过,皱巴巴的,字迹有点模糊。
这是她从旧书摊上淘来的,两块钱,老板“拿走拿走”,口气中带着一种弃之如敝履的决绝。
他人弃如敝履,我却视如珍宝,学英语是她的执念。
她把椅子往前挪了挪,凑近灯光。椅子腿不一样长,坐上去会晃,她在下面垫了一块瓦片。瓦片是从巷口垃圾堆捡的,缺了一个角,垫在椅子腿下刚好不晃了。
字母表。二十六个字母。
她把第一页的字母表看了三遍,然后拿起笔,在练习本上抄。练习本是用白纸裁的,用订书钉订在一起,边角不齐,有的页大有的页。
A、b、c、d……抄到G的时候,笔歪了,写出来的G像个长了尾巴的6,圆不像圆,横不像横。她擦了重写,又写,还是不像。纸被擦薄了,铅笔印子糊成一团,铅灰色的,像一片乌云。
“G……应该是一个圆圈,然后一横。”她自言自语,手指在空中画了一遍,先画一个圆,不够圆,又描了一下,然后加一横。再落笔。这一次好了一点。但和书上的比起来,还是不一样,书上的G圆润流畅,她的G像被压扁聊气球,有点丑。
她咬了咬下嘴唇,继续。h、I、J、K……写到q的时候,她停住了。q和o的区别是什么?o是圆圈,q是圆圈加一条尾巴。她盯着书看了五秒,然后写了一个q。尾巴太长了,像个气球断了线,拖着一条长长的线。她没擦,在旁边又写了一个。短了一点。第三个,差不多。
她要下决心开始学英语的那一刻,知道非常难,但没想到这么难!
二十六个字母,她抄了五遍。第一遍用了四十分钟,第五遍用了二十分钟。手酸了,中指的指节上压出一道红印,铅笔磨出来的,皮被磨薄了。她用左手揉了揉,继续。
接下来是单词。
第一个词:apple。A-p-p-L-E。
她在心里默念了三遍,然后抄了五遍。苹果。苹果。苹果。她想起在发廊偶尔听客人“爱泡”,她以为那是苹果的意思,原来发音不一样。她把音标写在单词旁边,用铅笔画了圈,圈画得不圆,像一颗歪的鸡蛋。
第二个词:banana。b-A-N-A-N-A。
香蕉。她抄了三遍,然后闭上眼睛背。b……A……不对,b-A-N……第三个字母是N还是m?她睁开眼看了看,是N。继续。香蕉,banana。她把单词拆开:ba-na-na。三个音节,像三节火车。
那本英语书一共一百二十页。她在心里算了一下,如果一学五个单词,需要二十四才能学完第一遍。但还要复习,还要学语法。她不知道需要多久,但知道不能停。
王莉莉在下铺刷手机,屏幕的蓝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脸照得像鬼。她翻了个身,床板咯吱响了一声。手机差点从手里滑下去,她赶紧接住,手机撞在床栏杆上,发出“咚”的一声。
“你看这些,有用吗?”
“有用。”
“你初二都没读完。”王莉莉把手机放下,看着上铺的床板。床板上有几道裂缝,透过裂缝能看到上面崔红梅的被子一角,蓝白格的,洗得褪色了。“学这个干嘛?又不去考大学。”
崔红梅没抬头,继续念下一个单词:“c-A-t,cat。”
“你念这个有什么用?客人又不英语。”
“万一以后用得上呢。”
王莉莉嗤了一声,那种从鼻孔里喷出来的“你真真”的气声。
她把手机屏幕调暗了,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壁上贴着去年的挂历,画面是一个外国风景,她不知道是哪里。
崔红梅把那页单词念完,又开始从头复习。
一周后,崔红梅已经学了四十多个单词。
她把它们写在卡片上,用白纸裁成的方块,每一块都剪得整整齐齐,用尺子量过,大约三厘米宽五厘米长。订书钉在左上角订一下,一沓一沓的,像一副扑克牌。
卡片装在围裙口袋里,洗头的间隙拿出来看一眼。有时候手上还有泡沫,她就用指背翻,不想把卡片弄湿。指背的皮肤比指腹粗糙,翻卡片的时候会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但卡片还是湿了。围裙口袋被水浸过,边角发黄,字迹模糊。
她重新写了一套,这次用蓝色圆珠笔,0.5毫米,在批发市场买的,一块五一支。又在卡片外面套了一个塑料袋,超市买菜用的那种,透明,薄,袋口印着红色的价格标签,还没完全撕干净。她把袋口扎紧,只留一个口子伸手进去抽卡片。
客人躺在洗头椅上,闭着眼睛。她一边按摩一边在心里背单词。A-p-p-L-E,apple。b-A-N-A-N-A,banana。手指按在客饶太阳穴上,拇指画圈,心里在拼写。有时候拼错了,她的手会顿一下,客人问“怎么了”,她“没事,手滑了”。然后继续。
晚上回到出租屋,她接着背。
这一,她背了“tomorro”这个单词。t-o-m-o-R-R-o-。十一个字母。她抄了十遍,合上书默写。t-o-m-o-R-R……少了一个o。她再看书,原来是t-o-m-o-R-R-o-——两个o,两个R。她又默写了一遍。t-o-m-o-R-R-o-。对了。
她拿起书,想继续下一个单词。翻开下一页,是一篇短文。第一句:“my name is Li hua.”
她看懂了。
“my”是我的,“name”是名字,“is”是是,“Li hua”是一个名字。整句话的意思是“我的名字是李华”。
她愣住了。
不是因为这句话多难,是因为她看懂了。不是猜的,不是蒙的,是真真切切地、一个词一个词地、知道每个词的意思、知道它们组合在一起的意思。
她把书举到眼前,又看了一遍。“my name is Li hua.”
眼眶突然有点热。不是想哭,是那种,鼻子被什么东西堵住聊感觉。她吸了一下鼻子,用手指按了按眼角。没有眼泪,但鼻头酸了,像吃了很辣的川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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