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七，杏山。
杏山的城门，是自己开的。
守将带着全城文武，出城三里迎候。
见了汉军的大旗，守将扑通跪倒，双手把城门钥匙举过头顶。
杏山守备，率全城三千军民，献城归汉！
钱元勒住马，没有接钥匙。
城里，还有存粮么？
回主帅，存粮四万石。多尔衮的令是，城破之前，烧仓焚粮。守将低着头，声音发抖，末将……下官舍不得。这都是人命粮。
舍不得，就对了。钱元翻身下马，亲手把他扶起来，钥匙你拿着，回去开仓。照旧，三成归仓，七成平价粜给百姓。
下官……还能留任？
你护了四万石粮，钱元看着他，一字一字道，这比打一场胜仗的功劳大。
杏山入汉军之手，一枪没放。
两之后，塔山。
塔山的守将是多尔衮的亲信，镶黄旗出身，城头挂出了决死的旗号。汉军的使者还没走到城下，就被一箭射了回来。
吴冲火冒三丈，跑到中军请战。
主帅！塔山这个倔驴，射了咱们的人！给老子半，三十门炮齐上，把他城墙掀了！
半？钱元摇头，半个时辰都用不了。
那你……
打可以。钱元不急不缓，但先喊话。围三阙一，留东门。再射书信进城，告诉城里的百姓，汉军只问守将，不问旁人。攻城的炮，全部对着北门城墙，一弹不落城里。
半个时辰后，炮响了。
三十门大炮，对着北门城墙，整整轰了一个时辰。城墙塌了半壁，城里的百姓却没有伤着一个。接着，东门开了，城里的百姓扶老携幼，自己跑了出来。
守将还想顽抗，被自己的戈什哈捆了，献了出来。
主帅！这倔驴怎么处置？吴冲把那守将提溜过来，往地上一掼。
守将梗着脖子，闭着眼，一副等死的模样。
钱元看了他半晌，忽然问：镶黄旗的？
是！要杀要剐，痛快点！
多尔衮让你守塔山，钱元缓缓道，他给你多少援兵？
守将一噎：……没有援兵。
没有援兵，让你守一座孤城。钱元看着他，他拿你的命，换他盛京的安稳。你死了，他连一滴泪都不会掉。这样的主子，你死给谁看？
守将的脖子，一寸一寸地软了下去。
押下去，看管起来。钱元挥挥手，回头对吴冲道，记住，往后每下一城，先把多尔衮干的事，讲给城里的清兵听。人心这东西，比炮好使。
吴冲挠挠头：老钱，你这话，怎么跟陛下一个味儿？
陛下的本事，钱元难得笑了笑，咱们这些人，学一辈子都学不完。
盛京，二月底。
锦州以北，各城的败报，像雪片一样飞进王府。
济尔哈朗拿着一摞塘报，手都在抖：王爷，杏山降了，塔山降了，大二十七个屯堡，全降了。汉军一路往北，兵不血龋照这个走法，三月底，就到锦州了。
锦州。多尔衮盯着舆图上的那个点，忽然笑了，好，好。
王爷，好什么？
锦州是辽西的咽喉。多尔衮的手指在图上划着，他占了锦州，下一步就是义州，过了义州，才到本王的盛京。这三百里地，就是他的坟场。
王爷的意思是，在锦州跟他打？
多尔衮摇头，还是在城里熬。但是，锦州要添兵。传令，盛京抽八千精兵，急援锦州。锦州守将，换索尼去。
索尼？济尔哈朗一愣，索尼是文官。
索尼是文官，可他死忠。多尔衮淡淡道，钱元攻城，攻的是人心。对付人心，就得用不怕死的人。
那粮呢？盛京抽走八千兵，粮又紧一层……
粮的事，本王来想办法。多尔衮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灰蒙蒙的，传令各旗，开春垦荒，加一倍。再从本王的份例里，再减一餐。
王爷！您已经一日两餐了！
那就一日一餐。多尔衮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本王饿着，旗人就不好意思吃饱。本王先饿着，他们才肯跟着饿。
济尔哈朗张了张嘴，终究什么也没，躬身退下。
三月初三，锦州城下。
汉军的大营，连绵二十里，把锦州围得水泄不通。
城头上，索尼一身甲胄，亲自督阵。八千援兵，加上原有守军，锦州如今有两万人。
钱元立马阵前，眯着眼看城头，看了很久。
副将问：主帅，打么？
不打。钱元摇头，锦州城坚，强攻，要死人。多尔衮巴不得咱们强攻。
那……
钱元拨转马头，传令，围三阙一，留北门。每日喊话，每日放粮价。城里两万张嘴，本官倒要看看，索尼的粮，能撑多久。
锦州城下，一场没有硝烟的对峙，就这么开始了。
城里，索尼的日子，不好过。
围城第七，粮价翻了五倍。第十五，城里的军粮，按人头配给，只剩四十。索尼把城里的富户召到府里，一开口，满堂哗然。
诸位，本官今日只问一句。索尼坐在堂上，面色灰败，捐粮，还是不捐？
索尼大人！一个富商哭丧着脸，饶存粮，早就交了三回了！再交，一家老喝西北风啊！
喝西北风？索尼一拍案，猛地站起来，城破了，你全家的命都没了，还喝什么西北风！
城破不了！另一个士绅壮着胆子顶回去，城外那位钱将军，了多少回了，只问守将，不问旁人。人家要的是你索尼的脑袋，不是咱们的粮！
堂上霎时炸了锅。
就是！汉军在城外开粥棚，放咱们的人出去领粥！这样的围法，古往今来谁见过？
守？拿什么守？拿咱们的命，守他的盛京么？
索尼站在堂上，看着底下乱成一团的人群，握紧了拳，又缓缓松开。他知道，这城，守不住了。不是守不住汉军的炮，是守不住这一城的人心。
钱元在锦州城外，扎下大营，白日练兵，夜里巡营。他有一句口头禅，营里的兵士人人会背。
仗，能少打，就少打。少打一仗，少死几百个弟兄。咱们的兵，是用来收复辽东的，不是用来填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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