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四,同州城下。
李过的大军出了武关,沿洛水北上,一路接收沿途州县。商州、洛南、华州,望风而降,兵锋直抵同州。
李过勒马城下,抬头看城头。
传话进城。
他对身边的亲兵道,限他们一炷香。开城,秋毫无犯。不开,城破之后,主官一体问罪。
亲兵去了。不到一炷香,同州的城门开了。
知州捧着印绶出城,一路跑到李过马前,跪倒:
下官同州知州,率阖城官吏,迎王师!
起来吧。李过翻身下马,扶了他一把,城里粮够吃多久?
回将军,仓里还有三万一千石。
开仓。李过道,平价粜给百姓,分文不许涨。守城的兵,愿留的留,不愿留的,给米遣散。
知州愣了愣:将军,这……大战当前,粮草不该先紧着军里么?
军里的粮,后方自有补给。李过翻身上马,城是百姓的城。百姓饿急了,军粮守得住么?
当,同州的米价从八两一石,落回了一两二。
入城安民的时候,李过的亲兵在城门口贴告示,围观的百姓挤了里三层外三层。
有个识字的汉子一字一字念,念到免征今年钱粮那一条,人群里爆出一声欢呼。
真的免了?
告示上白纸黑字,还能有假!
一个老汉挤到前排,颤巍巍问亲兵:
官爷,老汉斗胆问一句,你们这大军,到底是哪家的兵?
亲兵笑了笑,往城头一指。
老汉抬头,看见城头新换的旗,旗上一个大字:汉。
大汉子民,亲兵,都是一家人。
消息传到太原,是三后。
阿济格正在校场阅兵,接到急报,挥手散了操,回到行辕,把幕僚都叫了过来。
同州丢了。他把急报往案上一拍,李过的兵,已经过了黄河风陵渡的北岸,眼看着就要进蒲州。诸位,吧,怎么办?
行辕里一片沉默。
王爷,一个幕僚壮着胆子开口,同州一丢,陕西门户大开。若蒲州再失,李过就能从西边抄咱们的后路。奴才以为,当速发援兵,守蒲州。
援兵?阿济格冷笑。
从哪儿调?本王手里的兵,是防着整个山西的。调走了,太原谁来守?
可是王爷,唇亡齿寒啊!
唇亡齿寒?阿济格靠回椅背,手指在案上敲着,本王问你,多尔衮的信里,怎么写的?他让本王。持重,懂么?
幕僚不敢再言。
再了。阿济格眯起眼睛,南边丢的是他的山东,又不是本王的山西。他拿山东的时候,分给本王什么了?如今火烧眉毛了,想起本王来了?
那王爷的意思是……
按兵不动。阿济格站起身,传令各营,加固城防,囤积粮草。太原的城,给本王修厚实点。至于蒲州,让陕西自己想办法。
幕僚迟疑道:王爷,这话要是传到摄政王耳朵里……
传到他耳朵里又如何?阿济格冷笑,他现在敢动本王么?动本王,山西的兵,他一分都调不动。他没那个胆。
蒲州,五月十八。
李过的大军兵临城下,蒲州守将紧闭城门,一面死守,一面八百里加急向北京求援。
北京的回信,五后才到。
着该部将士,奋力固守,相机待援。
守将拿着那八个字,在城头站了半宿。
相机待援。他苦笑着对副将道,援在哪儿?太原的阿济格王爷不动,北京的摄政王没兵。这八个字,就是让咱们死在这儿。
将军,那咱们……
开城吧。守将把头盔解下来,抱在怀里,弟兄们跟着本将守了一个月,粮也尽了,援也没了。再守下去,是给谁守呢?
五月二十,蒲州开城。
守将捧着印绶,站在城门口,见李过骑马过来,躬身长揖:败军之将,无颜见将军。
你守了一个月,尽到了本分。李过翻身下马,还了一礼,回去吧。家里有地种田,想从军,营里给你留个位置。
守将怔怔地看着他:将军不究罪?
多尔衮弃你在先,你降在后。李过淡淡道,该究罪的,是北京城里那位,不是你。
李过入城,第一件事,还是开仓放粮。
西路军的幕僚劝他:将军,咱们的兵粮也不宽裕,这样放下去……
李过打断他,陛下的旨意,你忘了?攻城为下,攻心为上。咱们一路开仓,一路收心。从武关到蒲州,走了八百里,打了几仗?
幕僚算了算,低声道:一仗都没打。
这就对了。李过望着北面,兵不血刃,靠的是米,靠的是陛下的名。照这个走法,用不了多久,咱们就能跟吴大将军,在北京城下碰头了。
幕僚笑了:那吴大将军的炮,可等急了。
他急他的。李过也笑,咱们走咱们的。仗打到这个份上,比的已经不是刀快,是谁的人心齐。
南京,五月廿二。
蒲州的捷报送进宫时,正是早朝。
马岳听完,没话,走到舆图前,炭笔从蒲州一路画到北京。
多尔衮现在,腹背受担他敲着案面,东有吴冲,西有李过,北京成了一座孤城。
陛下,周维出列,袖口搓了搓,臣以为,收网的时候,快到了。
收网?马岳转着炭笔,反问,网里的鱼,还没跑么?
周维一怔,随即躬身:臣明白了。吴三桂还没动。
马岳点头,传旨,前线的仗,照常打。另外,给吴三桂送一份礼去。
送礼?周维一怔,陛下,吴三桂拥兵自重,心机深沉,寻常礼物,怕是打动不了他。
谁要打动他?马岳笑了,这份礼,是让他看清楚局势的。把津献城、蒲州开城的经过,详详细细抄一份,送给他。再附一句话。
哪句?
朕在等他。马岳落下一子,棋盘上,轮到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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