济南,四月廿六,端阳。
城里的艾草是从墙缝里摘的,菖蒲是从水沟边拔的,粽子是没有的。三十万人口的济南府,这早上,有一半人家在煮树皮。
洪承畴的府上,却在张灯结彩。
阁部真是好兴致。多铎走进花厅,皮笑肉不笑,城里饿死的人拖都拖不完,阁部还有心思过端阳?
正因为苦,才要过节。洪承畴拱手相迎,脸上堆着笑,王爷坐镇济南三个月,辛苦了。今日薄酒,为王爷解闷。
多铎扫了一眼厅中,除了几个侍酒的戈什哈,再无旁人,心下稍安,大大咧咧坐了主位。
酒过三巡,洪承畴亲自给多铎斟了一杯。
王爷,这一杯,敬王爷的勇武。
勇武?多铎冷笑一声,一仰头干了,勇武有什么用?援军呢?北京那帮人,嘴巴上喊死守,粮呢?兵呢?
王爷醉了。
本王没醉!多铎把杯子往案上一顿,眼睛发红,洪承畴,你老实,这城还能守几?
洪承畴不接话,只又给满上一杯:王爷,城里的粮,还够几日?
多铎挥着手,粮行的抢完了,就抢富户,富户抢完了,就抢平头百姓。底下哪座城不是这么守的?当年打锦州,祖大寿吃人,不也守了半年?
所以锦州,还是丢了。洪承畴轻声道。
多铎一噎,恼羞成怒:你这是什么话!本王告诉你,摄政王的援军一到,城外的汉狗,一个都跑不了!
援军。洪承畴点点头,王爷得好。三个月了,援军在哪儿?
守不了了。洪承畴看着他,一个字一个字地,所以,本督请王爷来,是想给王爷指一条活路。
多铎瞳孔一缩,手按上了腰刀:洪承畴,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洪承畴笑了笑,端起面前的酒杯,只是想请王爷,到城外营中,住些日子。
话音未落,他扬手把酒杯摔在地上。
啪的一声脆响。
花厅两侧的屏风后面,呼啦啦冲出十几个亲兵,多铎身边的戈什哈还没拔刀,就被按倒了一片。多铎跳起身,腰刀抽出半截,张禄从梁上翻身落下,一个扫堂腿把他绊倒,七八个人压上去,牛皮绳一圈一圈地缠。
洪承畴!你敢谋反!多铎被捆成粽子,还在地上破口大骂,大清的刑部饶不了你!摄政王饶不了你!
大清?洪承畴蹲下身,平视着他,王爷,大清的援军要是会来,今端阳,就该到城下了。
多铎骂声一滞。
捆好了,塞进马车,出城。洪承畴站起身,掸璃袖子,记住,不许伤他一根汗毛。
张禄一愣:阁部,不是,人头算见面礼?
本督改主意了。洪承畴淡淡道,活着的多铎,比死的多铎值钱。再,咱们降的是义军,不是屠夫。
正午,济南南门缓缓打开。
钱元骑马立在城外,眯着眼看了半,转头问身边的亲兵:城上,挂的什么旗?
亲兵看了半:回将军,白旗。还有一面,像是鞑子里面汉八旗的旗。
钱元还是不急,再等等。
一炷香后,洪承畴一身官服,步行出城,身后跟着张禄和一众文武。走到钱元马前三步,他停下脚步,整了整衣冠,端端正正作了个揖。
济南守将洪承畴,率全城文武,献城归汉。
钱元打量了他半晌,才慢慢开口:阁部。这一个月,围而不打,你可知为何?
将军仁厚,不忍伤及百姓。
错了。钱元摇头,一字一顿,我在等,你自己开门。你开了,这城就还是你的城,城里的人,还是你的人。你不用谢我,谢你自己。
洪承畴怔住了。他准备好的那一肚子降词,一句都没用上。
进城吧。钱元拨转马头,陛下已有旨意:洪承畴献城有功,封归德侯。城里的清兵,愿意回家的,发路费,愿意留下的,编入汉军。粮,下午就到。
张禄在后面听得眼眶一热,低声道:阁部,末将跟了您十一年,今才知道,咱们降对了。
洪承畴没话,只是回头望了一眼济南城。
城头上,白旗在风里飘着。三十万条命,保住了。
当夜里,八百里加急出了济南,直发南京。信使过黄河的时候,北边的探马已经动了,一匹接一匹,往北京的方向狂奔。
北京,摄政王府。
多尔衮接到急报的时候,正在用晚膳。他看完那几张纸,一动不动地坐了半炷香,然后缓缓把筷子搁下。
谭泰被俘,多铎被擒,洪承畴降了。他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济南、兖州、淮安、开封,四个月,丢了个干净。
堂下跪着的巩阿岱额头贴地,一声不敢出。
起来。多尔衮看着他,忽然笑了,笑得满堂的灯花都晃了晃,你前日不是弹劾本王,本王用人失当,葬送山东么?
奴才不敢!
你敢。多尔衮站起身,一步一步走下台阶,你不但敢,你还对。山东是本王葬送的。可你记住,大清还没死。直隶还在,北京还在,八旗还在。
摄政王!巩阿岱膝行两步,仰起脸,奴才弹劾,是怕大清的江山,丢在几个汉臣手里。只要摄政王振臂一呼,奴才这条命,愿为前锋!
你的命,先留着。多尔衮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明日议事,你把弹劾的话,当着各旗的面,再一遍。谁该杀,谁该用,咱们当面算清楚。
奴才遵命!巩阿岱重重磕头,后背的冷汗已经湿透了衣裳。
他走到门口,望着南边,半晌,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传令,各旗固山额真,明日入府议事。这场仗,还没打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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