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皇城，九月初六。
皇后发动是在午后。
太医进产房的时候，马岳正在武英殿看湖广的秋粮册子，手里的笔没停，问了一句：
什么时候的事？
回陛下，午时三刻。太监垂着手，声音压得低。
娘娘喊疼，太医，怕是要生了。
马岳把笔搁下，站起身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吩咐：
传周维。让他在殿外等着，朕有话问他。
产房外的廊下，站了一排人。宫女端着热水进进出出，铜盆里的水冒着热气。
马岳在廊下来回走，走了十几趟，停下来，看着窗纸上映出的灯火。
周维来的时候，胳膊已经好利索了，就是阴雨还隐隐作痛。
他看见马岳在廊下踱步，拱手道：
陛下，坐一坐吧。女人生孩子，头一胎，没有几个时辰下不来。
朕坐不住。马岳在廊柱上靠了靠，湖州、嘉心册子报上来了？
报上来了。
周维从袖子里抽出一本册子，双手递上，嘴角带着压不住的笑意。
湖州七县，嘉兴六县，清田全部收官。隐田清了十一万亩，追隐税三年。江南的田，从今日起，一亩不多，一亩不少，全在鱼鳞册上。臣本想等大典之后再呈，陛下既然问起……
马岳接过册子，没有翻，先问，闹事的还多吗？
杀了一批，放了一批，如今没人敢闹了。
周维搓了搓袖口，田均下去，秋粮多收了一成半。百姓管这叫皇太子的福气粮。
马岳笑了笑，把册子收进怀里，忽然问，日新，若是儿子，朕该什么时候立储？
周维一愣，随即明白过来，斟酌着开口：
越快越好。国本这东西，定得越早，人心越稳。只是臣得提醒陛下一句，立储容易，守储难。太子的规矩，得在册立之前定下来。
什么规矩？
两条。周维伸出两根手指。
一，外戚不掌实权。苏家出了皇后，若再出掌兵的国舅，两汉的祸根就埋下了。
二，太子年幼，不居东宫开府，养在陛下跟前，读书、习武、看折子，一样不能落。
马岳看着他：你怕苏家？
臣怕的不是苏家，是规矩。
周维笑了笑，搓了搓袖口，苏家是明事理的人家，捐过粮，出过力。正因为明事理，才更该先把丑话在前头。恩宠给了，规矩立了，两边都干净。
产房里忽然传出一声婴儿的啼哭，又亮又急。
廊下的人都怔住了。紧接着，产婆撩帘出来，满脸是汗，笑得见牙不见眼：
恭喜陛下，恭喜陛下！是位皇子！母子平安！
马岳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没听懂。
陛下？产婆又喊了一声。
马岳回过神，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皇后怎么样？
娘娘乏了，睡过去了。陛下放心，养些日子就精神了。
马岳点点头，吩咐太监：传旨。皇后产子，宫里赏当值的每人两个月的月钱。太医、产婆，各赏五十两。不许铺张，不许惊动外头。
太监躬身应了，刚要走，又被叫住。
慢着。马岳想了想，把午门外的账目空出来，这笔赏钱的数目，照旧贴出去。
太监愣了一下，心翼翼地问：陛下，宫里的赏钱，也要贴出去给百姓看？
要贴。马岳，朕的儿子出生，花的是内帑，一文不许走国库。数目写清楚，让外头的官员看看，什么叫规矩。
七日后，皇后能下地了。马岳到坤宁宫看她，孩子睡在她身边，脸红红的，拳头攥得紧紧的。
像你。皇后靠在床上，脸色还有些苍白，眼睛却亮，脾气大，哭声隔着两堵墙都听得见。
像你才好。马岳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看着那个的拳头，苏家的女子，识文断字，管家是把好手。
德妃前几日来过了，送了一双她亲手缝的鞋。皇后侧过头，看着身边的孩子，声音放轻。
陛下，宫里如今有嫡有长，往后还会有更多的孩子。宫里的规矩，臣妾会替陛下立好，外戚、宦官、女官，各有本分，谁也不许越线。
辛苦你了。马岳，前朝是朕的，后宫是你的。你把家看好，朕才能把国看住。
皇后笑了，笑完，轻声问：陛下，臣妾听，要立他为太子？
要立。
臣妾娘家那边……皇后顿了顿，斟酌着措辞。
父亲前些日子递了话进来，想给未出世的孩子打一套长命锁。臣妾想，锁可以打，话得在前头。
什么？
苏家只求一门平安，不求封赏。皇后看着马岳，一字一句地。
陛下要是念着苏家的旧功，就赐一块安分守己的匾，挂在臣妾娘家的大门口。比什么封赏都体面。
马岳看着她，看了很久，忽然伸手，把她额前的一缕头发拨到耳后。
你比朕想的还明白。他，匾，朕写。字，朕亲手写。
九月中，册立太子的旨意颁下。没有大典，没有鼓乐，礼仪从简，只按周维拟的章程，祭了太庙，告霖。
旨意里写得明白：皇太子养于宫中，外戚不封实职，苏氏一门，永为布衣。
旨意传到北岸，是十月里的事。
北京，摄政王府。多尔衮听完范文程的禀报，手指在玉扳指上转了一圈。
生了？
生了。范文程垂着手，大婚一年，嫡长子，满月就册了太子。册立的旨意里还加了一条，外戚不封实职。
多尔衮站起来，走到舆图前。舆图上，南边那一块炭笔涂的黑，比去年又深了一层。
他连儿子都生得比本王快。多尔衮盯着舆图，忽然笑了一声，笑得很淡，本王这一步，慢了三十年。
范文程不敢接话。
文程。多尔衮转过身，目光冷下来，传令各旗。明年开春，各旗的弓马操练加一倍。他的太子会走路那年，本王的兵，要能一跑二百里。
堂外的雪粒子打在窗纸上，沙沙地响。多尔衮坐回案后，拿起笔，在北边的舆图上，画了一个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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