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府,吴县,九月初二。
马岳到吴县的时候,没走官道。
他带着大牛和二十个亲卫,从镇江上岸,换了便装,一人一匹马,走乡间路。
路两边是稻田,稻子熟了,金黄金黄的,一直铺到边。田里农人弯着腰割稻,镰刀刷刷地响。
陛下。徐树在前面勒住马,前头就是长洲农社,要不要先叫社长来接?
不剑马岳,接了,就看不见真东西了。
那咱们就这么进去?
就这么进去。马岳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大牛,讨碗水喝。
农社在一片高地上,几十户人家围着一座大仓房。
仓房是新盖的,青砖墙,茅草顶,墙上用石灰刷着四个大字:颗粒归仓。
社长孙守田正在仓房门口翻晒谷子。他五十来岁,背微驼,手掌上的老茧厚得发亮。他看见这行人骑的好马,放下木锨迎上来。
几位官爷,是查粮的还是查田的?
都不是。马岳,过路的,讨碗水喝。
孙守田打量了他几眼。
这人气度不像行商的,身后那个刀疤脸汉子按着刀柄站着,一看就是军里出来的。
讨水喝管够。孙守田咧嘴笑了,进来坐。
仓房前的空场上摆着几条长凳。农人端来粗瓷大碗,碗里是晾凉的大麦茶。马岳接过来喝了一大口。
今年收成怎么样?
托朝廷的福。孙守田蹲在田埂上,抓起一把土。
分田到户,一家二十亩。去年交租交一半,今年交税一成五。官爷你,收成怎么样?
一亩打多少?
两石出头。
孙守田把土攥了攥,土从指缝里漏下来。
土是好土,前几年糟蹋了。东家收租不管地,佃户种地不养地。今年地是自己的,粪下得足,草薅得勤,一亩多打了五斗。
马岳在心里算了一笔。一家二十亩,一亩两石,是四十石。
交税一成五,是六石。剩下三十四石,五口人吃一年,用掉十五石,还剩十九石。
仓里存了多少?
公仓一百三十石。
孙守田领他进仓房。仓房里一股新米香,粮囤一排一排码着,囤上贴着红纸,写着日期和斗数。
社里定的规矩,一户一年交一石五进公仓,备荒。官爷你看,这是八月新交的。
马岳把手插进粮囤,抓了一把,指缝一松,米哗啦啦淌回去。
税粮呢?
八月就交齐了。孙守田,里长来收,户对户,亩对亩,册子上写得明白。交完税,交公仓,剩下的都是自己的。
那我跟你打听一件事。马岳,分田分的,是东家的田。东家就肯?
孙守田看了他一眼,声音低下来。
官爷是京里来的吧?
算是。
那我跟官爷句实话,不是表功,是这话憋在肚里得有人。
孙守田蹲在粮囤边上。
分田那阵子,人心惶惶。王家集的东家,夜里派人把量地的绳子偷了,把界碑拔了。后来土地司带兵来,把偷绳子的抓了,枷在村口三个月,这才没人敢动。
现在呢?
明着不敢动了。孙守田,暗着呢?今年秋收,就有东家遣人来,用两倍价钱把田买回去。官爷你,这田能卖吗?
卖了吗?
没人卖。孙守田一拍大腿,田是命根子!钱是好,钱花完了呢?田在,年年有粮。
话是这么。马岳在粮囤上敲了一下,可人是活的。遇上一场病,一场灾,一个急用钱的事,两倍价钱,三倍价钱,卖不卖?
孙守田沉默了。
官爷这话,问到根子上了。
他半晌才开口,前年村里张老四,婆娘害病,借了东家二十两,利滚利滚到四十两,把三亩田抵了出去。那是分田以前。如今分了田,我就怕,怕他过几年再害一场病。
农社的公仓是干什么吃的?马岳问,一百三十石粮,张老四害病,借不借?
孙守田眼睛一亮,官爷这话在理。公仓的粮,荒年是命,病年也是命。回头我就跟社里议,立个规矩,谁家有大灾大病,公仓放粮借贷,秋后还粮,加一成的息。
一成?马岳看着他。
一成。孙守田,东家放债,一年对半滚。公仓放粮,三年还清,才加三成。这样的人才不会去借东家的。
光议不校马岳站起身,得写成条文,报上去,让朝廷给你撑腰。
出了仓房,日头已经偏西。田里割稻的人一排一排往前移。马岳站在空场上,忽然问孙守田:
你朝廷分田,分得对不对?
孙守田,怎么不对?我孙家三代租田,我爹死的时候,连口棺材都是赊的。到我这一辈,头一回,秋后的粮囤是自家的。
那东家呢?马岳看着他,东家三代攒的田,一夜之间没了,疼不疼?
孙守田挠了挠头。
他老实,搁谁身上都疼。可官爷,他疼,是他一家疼。我们佃户疼,是千家万家疼,疼了上百年。朝廷这杆秤,总得往多数人这边沉一沉。
马岳盯着他看了几息,忽然笑了。
他,这杆秤,朝廷睹住。
他翻身上马,徐树和大牛跟着上马。
徐树。
臣在。
记下来,回去告诉周维,再抄一份给农社司的杨正色。
马岳的声音沉下来,拟一条律。均分的田,十年之内不许买卖。遇灾遇病急用钱,由农社公仓放粮借贷,加息一成,三年还清。有违律私下买卖者,田收回农社,钱粮充公。
臣记下了。徐树,地是根,根不动,苗才稳。
还樱马岳勒住马,回头看着仓房,各府农社的公仓,今年起都要立借贷的规矩。这不是仁政,这是守田。田守不住,均田就是白均。
马蹄声顺着田埂往北去了。身后稻田里镰刀声刷刷地响,一直响到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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