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皇城,三月初七。
马岳坐在御书房的案后,面前摊着六份折子。
一份是周维的,清田均地的进度。
一份是秦彦的,土地司清丈田亩的册子。
一份是谢明远的,审计司查出来的隐田账目。
一份是王喜的,校尉府密报。
还有两份,一份是扬州钱元的军报,一份是归德吴冲的。
他先拆钱元的。
淮河防线已稳。扬州、仪真、凤阳、滁州、临淮关,五道防线,一万五千兵。洪承畴退守淮安,粮道已断。
马岳看完,把信纸压在砚台下。他的手指在粮道已断四个字上按了按。
章为的水师封了运河口,洪承畴的粮就断了。粮一断,洪承畴就动不了。淮河一线,暂时稳了。
他又拆吴冲的。
归德已下。佟图赖弃城,多铎退守开封。归德存粮一千石,请速运粮五千石。
马岳把信纸放下。他站起来走到墙边的舆图前。
舆图很大,从南边的广州一直到北边的山海关。他用炭笔在归德的位置上画了一个圈,又在扬州、凤阳、滁州、临淮关各画了一个圈。
五个圈连成一条线,从河南到淮河,像一道门槛,把清军挡在了北边。
门槛以南,是大汉的下。门槛以北,是多铎、洪承畴、多尔衮。
马岳把炭笔搁下,在案前坐下。他拆开周维的折子。
折子很厚,是清田均地的半年总结。字写得工整,一笔一划,是周维亲笔。
臣周维谨奏:苏州、松江、常州、镇江四府,清丈已毕。共清出隐田一百三十七万亩,分给佃户、流民计四十一万户。均田令下,四府秋粮预计增收四成。湖州、嘉兴二府,清丈进行中,预计六月告竣。
马岳一行一行看下去。看到最后一行,他的手指停了停。
另,清田之中,查出抗命者九十七家。其中携产北逃投清者十一家,已尽数缉拿。家产充公,首恶问斩,家眷流徙。暗中串联、毁碑抗丈者八十六家,田产减半,主事者杖八十,枷号三月。
马岳把折子合上。
他拿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是温的,新沏的雨前茶,碗底没有碎叶。
南京的春汛刚过,秦淮河的水涨了三尺。码头上的粮船比去岁多了一倍,从湖广、江西来的米,一船一船往城里卸。
陛下。
大牛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他按刀柄站在廊下,刀疤脸上没什么表情。
周首辅求见。
让他进来。
周维走进御书房。他还是那身洗得发白的青衫,三绺长须用木簪拢着。进门之后,他先拱手,然后从袖子里抽出一本册子。
陛下,这是苏州府清田的细账。
马岳接过册子,翻开。册子上写着一户一户的名字,每一家清出多少亩,分给谁,都记得清清楚楚。
他的手指在一行字上停了停。
陆家,清出隐田三万亩?
周维拨了一下算盘,陆家是苏州大族,祖上出过三个进士。名义上田产八千亩,实际隐匿三万。土地司的人查了四个月,把祖坟边上的祭田都算进去,才凑齐这个数。
陆家服不服?
不服。周维的手指搓了一下袖口,陆家老太太带着族人跪在府衙门口,跪了三。陆家三代书香,清田是断人祖业。
然后呢?
第四,臣把清丈的册子贴在了府衙门口。谁家的田是买的,谁家的田是隐的,一笔一笔写清楚。围观的人看完了,没人再替陆家话。第五,陆家族人自己散了。
马岳把册子合上,搁在案角。
日新,朕问你一句实话。清田均地,江南能推完吗?
周维沉默了一息。
能推完。但急不得。他从袖子里又抽出一本册子。
江南的士绅,根子深。清一家的田,要查四个月。苏州一府,大族两百余家,照这个速度,要查三年。
三年太久。
所以臣改了法子。
周维翻开册子的后半册。
不再一家一家查。先立规矩:各家自报田亩,限期三个月。自报者,既往不咎。逾期不报,查出来,加倍。瞒报者,田产充公,主事者问罪。
马岳的手指在案面上敲了一下。
自报。他们会报吗?
会报一部分。
周维,报一部分,就能省一半功夫。剩下不报的,校尉府盯着,土地司查着。查一家,办一家,办一家,周围的就都老实了。
马岳把册子从头到尾又翻了一遍。他的手指在两个字上敲了敲。
准了。照这个法子办。
周维把册子收回去,拢进袖子。他没有走,站在案前,拇指搓着袖口。
马岳抬起头。
还有事?
还有一件事。
周维的措辞比平常更审慎,陛下,登基快一年了,中宫之位,还空着。
御书房里安静下来。
窗外的梧桐树刚抽新叶,风从窗缝里进来,把案上的纸页吹动了一角。马岳伸手把纸页按住。
谁又催了?
不是谁。
周维。
是各府的农社。农社的百姓上书,陛下平定江南,百姓有了田,盼着陛下早日立后,早日有储君。储君定了,百姓的心就定了。
马岳的手指在案面上敲了两下。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御书房外面是御花园,园子不大,几株海棠开得正好。
园子外头的宫墙根下,两个侍卫拄着长枪站着,枪缨被风吹得往东倒。
日新,你知道在河村的时候吗?
臣听陛下此前提过。
那时候朕食不果腹。
马岳转过身,。
朕那时候想,等朕有了田,第一件事,是娶媳妇,生娃,让娃不用再去租别饶田。
周维没有接话。他知道马岳没完。
现在朕有了下。
马岳走回案前坐下。
下的百姓,想的事跟朕当年一样。他们要的不是皇帝纳不纳妃,是他们种的地,明年还是不是他们的。是粮价涨不涨。是清军过不过得了淮河。
他拿起炭笔,在纸上画了一个圈。
“新朝初建,各地事务繁杂,你派人先把六部的架子搭起来。”
纳妃的事,让礼部去办。规矩从简,不许劳民。各府县不许进献,不许摊派,违令者,拿办。
周维拱手。臣记下了。
另外。
马岳把炭笔搁下。
拟一道旨意,发给钱元和吴冲。淮河一线,守,不攻。多铎在开封,洪承畴在淮安,让他们待着。这两年,咱们的仗在田里,不在河南。
周维把两道旨意的内容记下。他拱手徒门口,马岳又叫住他。
日新。
周维停住脚。
苏州陆家,田照清,人别动。他们家三代书香,士林里有名望。把人逼急了,狗急跳墙。
清田是挖他们的根,根要挖,但土要一点一点松。懂吗?
周维搓了一下袖口。臣懂。钝刀子割肉,疼,但不出血。
马岳挥了挥手。
周维退下。御书房里又剩下马岳一个人。
他把吴冲的军报拿起来,又看了一遍。看到请陛下示下,下一步打哪那一行,他拿起笔,在批红的位置上写了八个字。
守住归德,屯田养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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