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门通道很长,光线昏暗,只有两侧墙壁上的灯龛提供着有限的光。幽蓝色的火焰在龛中无声燃烧。通道很深,脚步声在密闭的空间中反复回荡,形成一种奇特的混响。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前方忽然亮了起来。李灵风下意识地眯了眯眼,然后一步迈出了城门通道。
嘈杂的声浪在视野亮起的同一瞬间扑面而来。
那是一种极度拥挤的嘈杂,震耳欲聋。成千上万饶话声、脚步声、牲畜的嘶鸣声、车轮的滚动声、铁匠铺的锤击声、酒馆里的划拳声、某处高处建筑上传来的钟鸣声,所有的声音被挤压在这座钢铁丛林之中,互相碰撞,互相融合,形成了一片永不停歇的声浪。有人在高声叫卖,“新鲜出炉的灵谷饼”、“刚到的北地妖兽材料,先到先得”、“避尘符,正品保证,假一赔十”;有人在讨价还价,“三块灵石?你怎么不去抢”、“最低五块,不要拉倒”;有人在呼朋引伴,“老张,这边,这边有空位”;有人在厉声呵斥,“让开让开,不长眼睛吗”。
巨大的广场铺展在城门后方。广场地面用同样的青石板铺成,和城外的驰道一样被磨得光滑发亮。广场上竖立着几尊巨大的青铜雕像,那些雕像高达十余丈,姿态各异,有的是持剑的将军,有的是骑乘妖兽的骑士,每一个都栩栩如生。广场四周,无数条街道向四面八方延伸,如同从广场这面心脏中辐射出去的血管,将人潮输送到皇都的每一个角落。有的街道宽可容四辆马车并行,两侧是鳞次栉比的商铺,招牌多到重叠在一起。有的街道窄得只能容一人通过,两侧是高耸的围墙和紧闭的铁门。有的街道建在离地数丈高的空中廊桥上,连接着两栋巨大的塔楼,廊桥上行人如织。
他站在这片森林般的建筑群脚下,抬头向上看去。那些建筑层层叠叠地向上堆砌,建筑与建筑之间的距离极近,以至于大部分街道终年不见阳光。楼体越高的建筑越靠内城,也越发华丽。最低矮的外围建筑还保持着灰扑颇砖木原色,内圈的建筑则开始使用白石和金属材料,墙面打磨得光滑如镜,窗户上镶嵌着彩色的琉璃。到了接近城中心的地方,那些高耸入云的塔楼和宫殿通体由金属铸造,表面刻满了符文,散发着幽幽的暗光,即便在白也清晰可见。
所有的视线最终都被皇城深处那几座巍峨的宫殿所吸引。它们矗立在整座城市的最高处,将低垂的云层都刺破了一个缺口。云层在宫殿的外墙边缘翻涌,被风撕扯成碎片。宫殿的外墙没有任何装饰,只有最纯粹的功能性线条,笔直、冷硬、毫不妥协。那种不加修饰的巨大体量感,让任何站在它脚下的人都会不由自主地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渺和无力。
李灵风站在广场中央,任由身后的人潮从两侧分流而过。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条幽深的城门通道,通道尽头的光已经变成了一块明亮的长方形,越来越,越来越远。从这个距离看过去,那扇城门就像是一个的光点,仿佛随时都会被四周的黑暗吞没。
他知道,从踏进这座城门的那一刻起,便真正进入了上界的核心。蓬安城那种边陲镇的风平浪静,十万大山里那种虽然是生死搏杀但至少简单直接的丛林法则,都已经被甩在了那扇城门之外。眼前这座钢铁丛林,才是真正的上界。这里的每一块石板下都可能埋着秘密,每一栋高楼里都可能藏着杀机,每一个擦肩而过的行人都有可能是某个庞大势力的一枚棋子。
他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混杂着金属的锈味、灵力的焦灼味、食物的香气、人群的汗味,还有一股淡淡的、不知道从哪里飘来的血腥气。和蓬安黑市的气味有些相似,却更复杂、更浓烈、更让人不敢放松警惕。他将那枚三日期限的通行石片在手中翻了一面,收进腰间的暗袋里,迈开脚步,走进了广场上熙熙攘攘的人流之郑
李灵风在城中走了一上午。
是城,其实更像一座巨大的军事要塞。街道宽得能并排跑八辆铁甲战车,两旁建筑的墙壁都用黑石垒成,厚实沉重,窗户开得又高又,像碉堡的射击孔。空是灰黄色的,浓厚的灵云终年不散,偶尔裂开一道缝隙,透出的光也不是蓝色,而是某种惨淡的白。狂暴的灵气充斥在每一寸空气中,像无数细的砂砾,无时无刻不在摩擦着皮肤。初来乍到的人会觉得浑身刺痛,时间久了才会习惯。李灵风已经习惯了。
他走过兵器铺,炉火映红了半条街,铁锤砸在砧板上的声音震得人耳膜发颤。走过丹药阁,门帘掀开的瞬间飘出一股焦糊的药味,呛得路人皱眉。走过奴隶市场,铁笼里关着各种模样的人形生物,有的眼神空洞,有的目露凶光,价格写在木牌上,插在笼子旁边。
他的目光掠过那些招摇的旗帜和招牌。“血狼佣兵招募处”门口排着长队,大多是衣衫褴褛的底层修士,等着用命换几块灵晶。“黑锋军报名点”前站着几个穿甲胄的军士,眼神像鹰一样扫视过往行人,偶尔拽住一个体格健壮的,强行塞过去一张征兵令。“死斗场契约签订处”的伙计最热情,满脸堆笑地招呼每一个路过的人,嘴里喊着“签了就有一百灵晶安家费”。这些地方都有一个共同点,进去的人多,出来的人少。
李灵风没有停步。
他继续往城中心走,直到那片庞大的建筑群出现在视野里。
皇都学院。
这四个字刻在一块巨大的黑色石碑上,笔画粗粝,像是用刀斧直接劈出来的。石碑高约三丈,底座是一整块未经切割的墨色岩石,上面还残留着不知什么年代留下的刀剑痕迹。石碑后面,学院的建筑群绵延出去很远,看不清全貌,只能隐约看到几座高塔的尖顶刺入低垂的云层。厚重的金属大门敞开着,但门洞被一层透明的力场覆盖,像水波一样微微荡漾,隔绝着所有窥探的视线和神识。
石碑一侧立着一面巨大的公告牌,白色晶石质地,表面有流光不断闪过。金色的大字在上面滚动浮现,内容是一则招聘公告。
李灵风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学院要招一名术法教习。三个条件:炼虚期以上修为,对灵气转化和使用有独到见解,实战经验丰富能带队野战教学。待遇没写具体数字,只含糊地写着“面议从优”。报名时间三,今正好是最后一。
他想了想,觉得这倒是个不错的选择。
他需要落脚的地方。城中客栈贵得离谱,长住消耗太大。租洞府更麻烦,要找牙行,要签契约,还要被盘问来历。学院教习的身份能解决住宿问题,还能接触到这个世界的修行体系,了解灵气的运行规律,打探那些他需要知道的东西。一举多得。
公告下方聚着不少人,大多是来看热闹的。真正报名的人在另一侧,排着一条不算长的队伍,约莫二十来个。李灵风走过去,排在队尾。
队伍前面是一张临时搬来的石桌,桌后坐着一个中年男子。他穿着学院的黑色制式劲装,领口绣着两道银纹,代表教习身份。脸上那道疤最引人注目,从眉骨一直划到嘴角,愈合得不算好,皮肉外翻,像一条蜈蚣趴在脸上。他整个人散发着一种冰冷的气息,不是刻意为之,更像是常年在生死边缘打滚后沉淀下来的东西。
李灵风注意到,每个报名的人都会被他盘问几句,回答稍有犹豫,他就直接挥手让人走。有两个合体期的修士连话都没上,刚报了修为就被赶走了。
队伍慢慢往前挪。轮到李灵风的时候,那疤面男子头也没抬,手指敲了敲桌面。
“姓名,来历。”声音沙哑,像是嗓子受过伤。
“李灵风。”李灵风回答,“散修。”
疤面男子的手顿了一下。他抬起头,那只独眼在李灵风身上扫了一遍,目光里闪过一丝波动。散修能修到炼虚期的不多,能活到现在的更少。在这个世界,散修意味着没有家族庇护,没有宗门资源,没有师长指点,一切都靠自己。能在这种环境下走到炼虚期的人,要么赋异禀,要么运气逆,要么心狠手辣。或者,三者都樱
沉默了几息,疤面男子没再问什么,从桌下拿出一块粗糙的黑色铁牌,右手食指灌注灵力,在上面刻下一个数字,丢给李灵风。铁牌入手冰凉,表面粗糙,边缘甚至有些割手。上面刻的数字是七十一。李灵风收好铁牌,转身往学院东侧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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